瑜伽續yoga-tantra在勝義菩提心parama$rtha-bodhicitta以上,立三摩地 菩提心sama^dhi-bodhicitta,也就是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,自性清淨心 prakr!ti-paris/uddha-citta。依月輪觀修三摩地,達到一切本自清淨,究竟成佛。 如來藏、自性清淨心,在『楞伽經』,『密嚴經』中,融攝了瑜伽行派 Yoga^ca^ra的唯識現vijn~aptima^trata^,成為真常為本的唯心cittama^trata^ ;這是瑜伽續的見解,如『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』說:「藏 識本非染,清淨無瑕穢,長時積福智,喻若淨月輪」(大正一八•三一三下)。那進一 步的無上瑜伽續anuttara-yoga-tantra呢?『密宗道次第廣論』的作者宗喀巴 Tson%-kha-pa.,是西藏黃教的創立者;他推崇中觀派Ma^dhyamika中月稱 Candraki^rti論師的見地,所以說:「總(論)大小乘,非(以)空慧分,用方 便分。分(果乘與因乘)二大乘,非就通達甚深空慧,須以方便分別」(『密宗道次 [P209] 第廣論』一•一九)。因此,在修無上瑜伽的生起次第與圓滿次第時,一再說到「修空 性」。以「中觀見」為究竟的,所以對西藏紅教、白教的「大手印」、「大圓滿 」,也採取了批評的立場。編入『現代佛學大系』的『曲肱齋叢書』,作者陳健 民,是一位修行西藏「密乘」的,比較接近西藏的紅教與白教。在所作『密宗道 次第廣論讀後』中,不滿宗喀巴「大小乘非空慧分,用方便分」的見解,加以評 破,而認為「雖同修空性,而空性之性質」不同(『曲肱齋叢書』一四三0──一四三八)。 又作『蓮師大圓滿教授勾提』(『曲肱齋叢書』一三六七──一四二七),『大手印教授抉微 』(『曲肱齋叢書』一0四五──一二六0),以表示超越中觀空性見的佛法。
紅教、白教與黃教見解的差異,可從印度佛教思想史去求解答。一、西元四 世紀,虛妄識為依止的唯識學,在中印度興起。二、世親Vasubandhu同時的 僧護Sam!gharaks!a門下,有佛護Buddhapa^lita與清辨Bhavya,佛護的再 傳弟子月稱Candraki^rti,使衰落了的龍樹Na^ga^rjuna中觀學,大大的興盛起 來。三、西元三世紀興起的如來藏,我,自性清淨心說,在西元五、六世紀間, [P210] 集成『楞伽經』,『密嚴經』,融攝了唯識學,而成真常心為依止的唯心論。大 乘佛法(中觀見,唯識見,[如來]藏心見)三大系的思想,對立、融合而複雜起來 。『楞伽』與『密嚴』是經說,傾向於實踐;中觀與唯識是論義,重於義理的論 究,互相評破而形成「空有之諍」。論師們為了維護自宗,如中觀派的清辨,以 為唯識不合經意;在解釋『中論』的『般若燈論』中,引『楞伽經』來證明自宗 (四•七•一三•二二品等)。西元八世紀的寂護S/a^ntiraks!ita,成立世俗唯識,勝義 皆空的中觀,並引『楞伽經』偈來證明。而唯識學中,如玄奘於西元七世紀傳來 的護法Dharmapa^la學(糅合為『成唯識論』),竟以『楞伽』與『密嚴』為 成立自宗所依的經典。在論風高揚的時代,『楞伽』與『密嚴』為中觀與唯識所 採用,而不知「如來藏藏識心」,「藏識本非染」,是自有思想體系的。西元四 世紀起,重信仰,重事相,重修行的「秘密大乘」興起,不斷的傳出密「續」, 到西元九世紀傳出『時輪』而止,盛行於印度的東方。當時,中觀的智藏 Jn~a^nagarbha,寂護,弘化於東方;月稱也在摩竭陀Magadha弘化,與當時 [P211] 盛行的密乘,結合起來。無上瑜伽的解說者,當然有以中觀義去解說的;傳入西 藏,無上瑜伽與中觀,同樣的盛行。『密宗道次第廣論』說:「智資糧者,謂修 虛達那等,或修娑跋!2瞀等咒義。……」(一八•八──一0)。以此為修勝義菩提心, 也就是修空性。「虛達那、若那、班[口+拶-手]」,譯義為「空(性)智金剛」;「娑跋 !2瞀、阿達摩迦、阿杭」,譯義為「自性清淨之體性即我」:這樣的咒義,真的等 於中觀者的修空性s/u^^nyata^嗎?『大寶積經』「勝鬘夫人會」說:「如來藏者 ,即是如來空性之智。……如來藏空性之智,復有二種」,「空如來藏」,「不 空如來藏」(大正一一•六七七上)。空性智是如來藏別名,是(眾生本有)如智不二 的,所以『大乘密嚴經』說:「如來清淨藏,亦名無垢智」(大正一六•七四七上)。 金剛vajra是金剛杵,也表示不變壞的常住性德。『楞伽經』說:「內證智所 行,清淨真我相,此即如來藏,非外道所知」(大正一六•六三七中)。「空性智金剛 」等咒語,應該與這些經義相近。如以為如來藏是「不了義」,是空性異名,為 什麼高層次的無上瑜伽,要使用「不了義說」呢?而且,空性的意義,中觀,唯 [P212] 識,如來藏說,對空性的見解,也是不一致的,怎知這些咒語是合於中觀見呢? 不妨考慮一下,「秘密大乘」為什摩被稱為果乘?為什麼能「十六生成佛」,「 即生成佛」呢?最合理的解說是:一切眾生心相續中,具有如來智慧;一切眾生 有如來藏,具足如來智慧,色相端嚴,如佛無異;眾生心自性[本性]清淨。對於這 ,『密宗道次第廣論讀後』,有比較合理的見解,如『曲肱齋叢書』(一四四五)說:
「作者(指宗喀巴)標舉果乘四種遍淨:佛剎、佛身、佛財、佛事,順此 果相而運行,故曰果乘」。 「本人以為果乘要義……行者入此果乘,當先具勝解,了達此四種果體本 來具足;然後能于觀想、念誦,乃至事業手印,皆能配合果位本體功德, 以為基礎而期實證」。
這是眾生本有如來果德說,與如來藏說是契合的。「念佛三昧」本是想念外 在的佛,由於傳出了眾生有如來藏,如來藏是(真)我的經說,念佛三摩地,不 [P213] 再只是觀他佛現前,進而觀佛入自身(「本尊入我,我入本尊」),引生自身是 佛的天慢,發展到「現生成佛」。宗喀巴稱無上瑜伽為「最勝念佛」,是非常正 確的!但如不能肯認眾生本有如來果德,還在修緣起(不能說是「本具」)的勝 義空觀,雖在佛教發展中,不免有這類「續」、「論」,其實只是附會、雜糅而 已。在無上瑜伽中,有「俱生」一詞,如俱生瑜伽sahajayoga,俱生喜sahaja^nanda ,俱生乘sahajaya^na,俱生智sahajajn~a^na,俱生成就sahajasiddhi ,俱生光明sahajaprabha^svara等。俱生是與生俱來的,也就是本具的。因修 持而生起,那只如燈照物般的(顯)「了因所了」,而不是「生因所生」的。因為 佛德本具,所以依果而起修,能速疾的圓成佛果。中國古德所說「一生取辦」, 「即心即佛」,都是本著這一原則而來的。
「秘密大乘」重勝解觀,重三摩地,所以行續的『大日經』以來,都說到命 力pra^n!a^ya^ma風息的修持。上面說到「四修定」,修定是為了得現法樂, 得勝知見。「勝知見」是從光明想a^loka-sam!jn~in中,見天人;從淨想 [P214] s/ubhasam!jn~a^中,修地、水、火、風、青、黃、赤、白。經大乘而發展到「秘密大 乘」中,這就是從三摩地中,見佛、菩薩、明王、明妃、淨土、宮殿了。得現法 樂是,聖者能得深定的,如俱解脫阿羅漢ubhayatobha^^ga-vimukta-arhat。不但 心情自在,也堪能忍受身體的苦痛。如釋尊在毘舍離Vais/a^li^,「佛身疾生, 舉體皆痛。……(釋尊)不念一切想。入無想[相]定時,我身安穩,無有惱患」(大 正一•一五中──下)。又如優波先那Upasena為毒蛇所傷,臨終前「色貌諸根不異 於常(時)」(大正二•六0下)。這比起不得根本定的慧解脫阿羅漢prajn~a^vimukti-arhat ,雖同樣的解脫生死,而沒有現在身心的禪定安樂,俱解脫者是 好得多了!現法安住的禪樂,有的聖者是有的,有的可沒有,所以從初果到究竟 的四果,有了「苦遲通行」,「苦速通行」,「樂遲通行」,「樂速通行」── 四通行catasra-pratipada的差別。如根性利而速證究竟,又得現法樂住── 「樂速通行」是最理想的。也就因為這樣,修得深定雖然並不等於解脫生死,而 佛教界會多少重視「修心」的禪定行者。依佛法說,欲界樂以淫欲樂為最,色界 [P215] 定樂以三禪的妙樂為最(都不是解脫樂)。「秘密大乘」從男女和合中,修得不 變的大樂maha^sukha,可說是欲樂與定樂的統一,發展出「佛法」所沒有的 大樂。原始人類對性行為是有神秘感的。女權的氏族社會,對女根──印度人稱 為婆伽bhaga,有神秘的敬畏感。文明進步,演化為哲理,『老子』也還重視 「玄牝」呢!如說:「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;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」。「佛法 」出家眾,是修「離欲梵行」的。然釋尊時代,六師之一的末伽離拘舍羅子 Maskari^-gos/a^li^putra,宣說「淫樂無害」;佛教的阿梨吒Aris!!t!a比丘,也說 「行欲者無障礙」,就是淫欲不障道的惡見(大正一•七六三中──下)。淫欲,對人來 說,是本能的,是生理所引發的。出家人中,不能以般若正觀得解脫,求解脫心 與欲念的內在矛盾,在禪定中得到對立的統一,這可能早已潛流在(部派)佛教 中了。『論事』說:方廣部vetulyava^da以為:為了悲憫,供養佛,如男女同 意,可以行淫(南傳五八•四三三);北道部Uttara^pathaka以為有在家阿羅漢(南傳五 七•三四二),這都暗示了佛教內部的變化。「秘密大乘」是佛法的天(神)化;理 [P216] 論(如如來藏、我、自性清淨心)與修法(如秘密傳授,持咒,手印,護摩等) ,都與印度教相類似;印度教有性力派S/a^kti,密乘修男女和合的秘法,公開 流行,在當時的環境�堙A也不算奇突了。西元五世紀初,來中國傳譯如來藏、我 經典的曇無讖Dharmaraks!a,就是一位「善男女交接之術」的上師呢!
在依佛德本來具足而修的無上瑜伽中,有兩點是值得注意的。一、陳健民傳 述(西康)貢格所說的七種見:實執見,外道見外,佛法有「小乘見」,「唯識 見」,「中觀見」,大手印的「俱生智見」,大圓滿的「本淨見」。陳氏以為中 國禪宗不立見,而悟入的與大手印、大圓滿相同。這是不可說示的,勉強的說, 提出四項條件:一、「明相」;二、「無念」;三、「心離能所」;四、「氣離 出入」。稱這一境地為「明體」,就是如來藏心,自性清淨心,圓覺妙心(『曲肱 齋叢書』一0五五)。在他所說的四條件中,有關「明相」的解說,如『曲肱齋叢書』 (『禪海燈塔』)(一0二一)說:
「所見山河大地,一切事物,如同戴了一副水晶眼鏡,非常清淨,非常潔 [P217] 白。……普通修行人,也未嘗無光明現前,或者眼角一閃,或者只見一片 ,或者只見一室,或者只在一時。者個明相是觸處皆明,隨時皆明,較日 後只有厚薄之分,厚時如坐水晶宮裡」(參閱『曲肱齋叢書』一0九二)。
明體的比喻,與『般若經』等相同,但所比喻的,『般若』中觀指「空性」 ,而大手印等,指明體與妙用,如說:「於空性法身之內在智力光明,逐漸增進 」(『曲肱齋叢書』一三五五),正是「如來藏空性之智」的意義。二、『密宗道次第廣 論』卷一四(五)說:
「由菩提心至摩尼,以泮字等阻令不出,住須臾頃,息滅眾生粗動分別, 發生安樂無分別心。以唯彼(安樂無分別)心,雖無通達實性見者,亦可 生起,以彼未達真實義故。口授論云:法身喜遍空,死悶絕睡眠,呵欠及 噴嚏,剎那能覺知。此說死等五位,亦能覺受法身」。
依上來引述的二文,可見悟入的「明相」,雙身和合而引生的(俱生)「喜」 ,一般人也是能夠得到的。陳健民是佛德本有論,所以說一般人只是「眼角一閃 [P218] ,或者只見一片,或者只見一室,或者只在一時。(而)者個明相是觸處皆明, 隨時皆明」。但這只能說是量的差別,不能說是質的不同。「法身喜」,一般人 在五位中,都有引發的可能。宗喀巴是中觀見者,所以約有沒有「通達真實義」 來分別。如是佛德本有論者,一定說是量的差別,一般人偶而生起,卻不能把握 。「明相」,在佛法傳入中國以前,『莊子』已說到「虛室生白,吉祥止止」, 這無疑是定力所引發的。如中國禪宗,不說定慧,宋明以來,多數以「看話頭」 ,「起疑情」為方便。按下思量分別、妄想雜念,參到疑情成片,緣到而頓然悟 入。疑情打成一片,依教義說,這是「心不散亂」的修定過程;禪者的悟入明體 ,也還是依於定力的。「法身喜」的引起,也正是修風火瑜伽,通中脈,(滾打 )菩提心下注而引發的(通俗的說是氣功)。「明相」與「法身喜」,一般人也 偶而有之,不過秘密瑜伽者,在這裡痛下工夫,依定力而發為一般人所沒有的修 驗。如依「佛法」,「大乘佛法」的中觀見,唯識見來說:般若體悟的諦理,名 為空性、真如等。這是「一得永得」(「證不退」),為凡夫與聖者的差別所在 [P219] ,決沒有一般人也能偶而得到的。如一般人也能現起,那只是生死世間的常法而 已!
最近在『萬行』月刊上,見到日本高楠順次郎『佛教哲學精義』的翻譯者 ,有所介紹。據說:佛教哲學,可分為二類:一、重「般若」的,稱為「 理性的否定論」:內容為說一切有部,經部,瑜伽行派(唯識),中觀派 。二、重「瑜伽」的,稱為「反省的直觀論」:內容為天台宗的實相論、 華嚴宗的法界論,禪宗的直觀論,密宗的秘密論;此外有差別的,如淨土 宗、日蓮宗等。這是對印度,(傳於)中國的佛教(兼及日本),從修行 方法與理論而加以分類的。重「瑜伽」而被稱為「反省的直觀論」,與本 篇從印度佛教史的發展,發見後期大乘與秘密大乘,所說如來藏、我、自 性清淨心、佛性等,存在於信仰與理想之中,不是理性的觀慧所證知,而 來於定心清淨的自覺;傾向以禪、三昧為主,與印度的瑜伽學派有共同處 。我的論究方法不同,而所得的結論,與『佛教哲學精義』相近。後期大 [P220] 乘的傾向,確是與原始佛教、初期大乘佛教不同的。印順附記。 [P22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