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典記載如來的正法,因之被稱為法身。「如來生身雖滅,法身尚存」,這 是生在佛滅後二十六紀的我們所應該欣幸的。現存人間的佛典,數量多而有廣大 信眾的,可以分為三系:一、巴利文系:三世紀中,摩呬陀到錫蘭,開始傳入佛 教。四世紀末年,在大寺結集三藏。這是有名的巴利文佛教,成為今日南方佛教 的聖典。二、華文系:七世紀(漢桓帝時)起,到十五世紀(汴宋時)止,我國經過九 世紀的長期翻譯,成為六千卷的大藏;從我國內地又流傳到海東。三、藏文系: 從十二世紀(唐太宗時)到十六世紀,佛經傳入我國的西藏。除藏衛外,還流行康青 蒙古一帶。
巴利文系,純粹屬於初期佛教,它是上座中的分別說系,分別說系的銅鍱部 ,並且是依九世紀的覺音尊者為標準的,所以有人稱它為新上座部。它有七部毘 曇;在制度上,它維持一種接近原始佛教的僧制,這是從事巴利文的修學者所應 該注意的地方。 [P87]
華文系的傳譯,已是印度第二期佛教發揚的時代,所以最初傳來,已大小並 盛。它與西域的佛教,特別有關。在華文聖典中,初期佛教有化地、法藏、大眾 、有部的廣律,還有飲光部的戒經,法藏、正量、銅鍱部的律論,這在佛陀制戒 與組織僧團的原則的探討上,實為人間佛典中的!3殧寶。在論典上,除說一切有系 的身、義、六足等以外,有非常古型的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;富有新意的『成實 論』。第二期佛教,除大乘經以外,龍樹的『大智度論』與『十住毘婆沙論』, 洋洋鉅製,根本而詳備的龍樹學,是華文佛教無上的光榮!傳譯者羅什三藏不朽 的功績,使吾人生起無限的敬意。後期佛教�媄鰫騕L著系的,傳譯得非常完備又 精嚴,『成唯識論』是著名的代表作。發揚『楞伽』、『勝鬘』等的論典,有馬 鳴、堅慧論,特別是『起信論』,它雖只短短兩卷,卻有與『智論』、『成唯識 論』同等的價值。『智論』、『成唯識論』、『起信論』,是華文大乘論的精髓 ,代表大乘法門的三個體系。後期佛教的空宗論典,是我們所欠缺的,但不是沒 [P88] 有翻譯的機會,這不得不要怪玄奘師資了!在密典,前三部大體完具,少有無上 瑜伽。為甚麼少?趙宋的帝王,認為中國係禮義廉恥之邦,偽經不容亂傳,有的 譯出而被禁止了的。從這簡短的敘述看來,華文佛教是具足三期的聖典,初期比 巴利文系更有價值;中期是它的光榮;後期有所缺也有所長。還有一點,隋唐以 前傳譯的大乘經,譯筆雖或者拙劣些,但保存了初期大乘(中期)的幾多古義,而 是後期佛教所忽略的東西。華文佛教反映了印度三期佛教的全貌。
藏文系的精彩在後期。初期佛教,它的欠缺太多,連四阿含也沒有;論是偏 重十世紀的『俱舍論』與論疏;律是有部後期的。中期佛教的經典很豐富。西藏 雖然盛行性空法門,但龍樹提婆的論典,僅有幾部小品的著作,而且還是偈頌。 後期佛教,無著系的論典很詳備,特別是陳那、法稱的因明。因明雖屬於外明, 但也大可注意;不但後期印度佛教的大、小、空、有都在因明辯論(現在還盛行西藏) 的指導之下;並且因明論�堙A還含有陳那、法稱的隨理行的唯識學。後起的空宗 ,是藏文佛學的驕傲!不但論典多,派別多,且受了時代的影響,所以還是非常 [P89] 精嚴的。密典的數量,異常龐大,可說應有盡有。無上瑜伽的『集密』、『勝樂 』、『歡喜』、『大威德』、『時輪』等,代表了印度佛教最後的一著。
無常論、性空論、真常論,可以從兩方面去解說:一、從體悟真理(宗)上看 ;二、從安立聖教上看。
從體悟真理上看:佛教解脫,重在體悟宇宙人生的真理。因學者所悟證的有 淺、深、偏、圓的差別,所以各派的見解也有不同。有的以為現觀一切法的剎那 生滅(無常),就是通達真理。像有部的八忍八智見四諦理,通達無常也在悟見真 理之內。在佛法中,雖沒有但見無常的,但以見無常為悟真理,確是初期佛教特 色之一,(小乘不一定如此)所以就稱之為無常論。有的以為不然,見無常不一定見理 ,要通達內而身心外而世界的一切皆空無我,才是正見實相。通達我法無自性空 ,是中期大乘的特色,所以就稱之為性空論。性空是說它沒有自體,沒有自體怎 麼就是真理呢?無常只是現象的幻相,也不是真實,所以要證悟真實不空、常恆 不變、清淨周遍的萬有實體,才是證悟實相。這是後期大乘的特色,所以就稱為 真常論。這三種悟解,也始終存在,但從時代主流上著眼,可以把它作為三期佛 教的標幟。
從安立聖教上看:佛法有雜染世間的流轉門、清淨出世的還滅門,(就是四諦、 三法印)不論大、小、空、有,都必須把它在理論上建立起來;這就需要有個基本 的法則,作為說明的出發點。因學者的見解不同,就分成三系:一、出世清淨, 要依雜染而有:如果沒有雜染,也就無從說明離染的清淨;因此,問題就側重在 雜染緣起。不論雜染世間的輪流六道,或離惡行善,轉染還淨,都得在生滅無常 的因果中建立,依生滅無常的因果法則,說明一切,不論是一切有為法,或心心 所法,或細心,都可以稱為無常論。二、雜染清淨的可以轉變,是因為它沒有固 定的自性,沒有自性就是空。因為無自性空,所以有從緣的必要;從緣起滅,所 以諸行是無常的。如果在一切法上,通達性空無我,那就契證不生不滅的真相了 [P91] 。這依性空出發,說明一切,所以叫性空論。三、一切法不能沒有所依的實體, 變化之中,還有不變者在,非有真常的本體,不能建立一切。我們迷卻真常,所 以有虛妄變幻的生死;如果遠離妄倒,真常寂靜的本體,自然全體顯現了。這依 真常說明一切的,叫它做真常論。這三種所依的見解,也徹始徹終都存在。它與 所證的三論,並不一定合一。但初期的婆沙師,中期的中觀家,後期的真心派, 所依與所證,都是貫徹統一了的;它也就是時代的主流。
建立聖教的基本法則,彼此之間雖在互相否認,但佛教史上,確有這三個體 系,這可以拿後期佛教的三大派作一例證。無著師資是無常論的,依『攝大乘論 』看,一切法不出三性(染淨),依他起是染淨的中心,一方面「是無所有非真實 義顯現所依」,一方面是「若無依他起,圓成實亦無」。依他起是虛妄生滅法, 染妄的阿賴耶識,是其中最根本的,稱為「所知依」。從這生滅無常的中心出發 ,無自性空是不能安立染淨因果的;這從『瑜伽』的破「惡取空」,到『成唯識 論』的破「執遣相空理為究竟者」,是一貫的見解。染淨因果,要在生滅上建立 [P92] ,種子六義中的「剎那滅」,不但否認真常是雜染因,也不許它是清淨因。清辨 月稱他們是性空論,是中期大乘的復興,不妨從龍樹論去看。「以有空義故,一 切法得成」,揭出了基本的特點。如一法有毫釐許的自性,它就無須乎因緣;有 自性的東西,彼此隔別,也不能成立前後的聯繫;所以要無自性的生滅,才能相 續,「雖空亦不斷,相續亦非常」,這是空的無常論。「離三解脫門,無道無果 」;「無所得故,能動能出」;一切法性空,所以正見性空,就得解脫出離。「 心行既滅,言語亦斷,不生不滅,法如涅槃」,這是空的真常論。不許空,無常 是斷滅的邪見;常心不變,不過是梵王(就是梵天)的舊說而已。龍樹抨擊非無自性 的無常與真常,也夠明顯了。『起信論』是真常論,但否認他的很多,不妨根據 經典來解說:「如來藏是依,是持,是建立,依如來藏故有生死,依如來藏證得 涅槃」。如來藏是常住不變的,清淨周遍的,依真常建立一切,已非常明顯。與 這如來藏不異不離的有那非剎那滅的無漏習氣,就是稱性無為功德。這如來藏與 無漏習氣的融然一體,成為厭苦求樂的根本動力,也就是離染所顯的真常法身。 [P93] 同時,它也是離異的剎那有漏習氣的依止,這本淨的真相與客塵的業相,在不思 議的交織之下,展開了虛妄變幻的生死。真常的如來藏,是輪轉中的受苦受樂者 ,它「譬如伎兒,變現諸趣」。這與瑜伽派的妄心為依止,與有漏習氣無異無雜 ,無漏習氣(也不是無為非剎那)反而依附賴耶,轉了個一百八十度角。無常論者,雖 想用「迷悟依」一句話,把它拉在自己的體系�堙A但總覺得有點奇突,於是乎有 人說「楞伽體用未明」。其實『楞伽』等別有體系,根本的見解,無常生滅是不 能建立一切。「譬如破瓶不作瓶事,譬如焦種不作芽事,如是若陰界入性已滅今 滅當滅,自心妄想見,無因故」。為甚麼要依如來藏呢?「其餘諸識有生有滅, 意意識等念念有七」;這剎那生滅的「七識,不流轉,不受苦樂,非涅槃因」。 所以不成為流轉中的受苦樂者,只因它念念生滅。所以依「離無常過」的清淨如 來藏,才能建立輪轉生死。如果不理解這一原則,無常論者還是別談『楞伽』好 !攻訐『起信論』,更不免多事了。在真常論的見地上,「空者,即是遍計性」 。如來藏不與雜染相應,所以叫空,不是說它的自體是空。「如來藏不同外道之 [P94] 我」,所以說「無我之藏」,「離於我論」。如果性空論者要曲解它,也是同樣 的笑話。這三系,都在建立自己,否認別系,或說另一系不了義。偏依一宗,或 者可以否認對方是正確,但經論中有這三系存在,卻不容否認。
三期佛教與三大思想系的開展,不出緣起三法印的解說;因時眾的需要,或 觀點的偏重,成為不同的體系。從說教的立場說,眾生根機無量,絕不能用機械 劃一的方法去攝受,所以經上說:「如來不得作一定說」;「雖有五部,不妨如 來法界」。但從時代風尚這一點說,就不妨側重某一系,更為時眾需要的法門。 釋尊出世時,印度沉浸在苦行的空氣中,初期佛教的謹嚴、頭陀行、無常厭離的 思想,自然是當機的。印度教復興以後,後期佛教適應吠檀多哲學的梵我論、真 常、唯心、因樂得樂,自然會風行一時。因根性的眾多,所以不必偏廢;但時代 思潮的適應,絕不容漠視。如果從受法者的立場說:「各各自依見,戲論起諍競 [P95] ,知此為知實,不知為謗法」;那種自是非他的見解,是愚者的妄執。在善於修 學的人,像龍樹說:「智者得般若波羅蜜故,入三種法門無所礙」,在這個見解 中,看你會不會學,此外就無話可說。
如把佛教的思想,從學術的見地去處理它,能不能說有淺深呢?雖然可以說 相破相成,因彼此意見的出入,互相評論,使佛法正確深刻的內容開顯出來;但 自有暴露缺點而衰落的,或因思辨而成為支離破碎,甚至忽略違失佛意的。但這 並不容易,非要理解各家思想的動機不可;否則,不是受了形式上的欺騙,就是 用自己的主觀去評判一切。
探索三大思想系的教典,性空論到底是正確而深刻的。在虛妄唯心者所依的 『解深密經』,它本身就表示這個見解:五事具足的利根,它無須乎解深密。五 事不具足的鈍根,或者懷疑否認,或者顛倒亂說,於是不得不作淺顯明了的解說 。它的分離俗有,與龍樹「為初學者作差別說」的見解,完全一致。真實唯心, 是方便假說的,『楞伽經』不曾這樣說嗎?「若說真實者,心即無真實,言心起 [P96] 眾相,為化諸愚夫」。龍樹說:對治境實心虛(唯物論)的妄執,所以說唯心,這 確定了唯心在佛教中的價值。
從佛教思想開展中去研究,更使我們理解性空的深刻正確,這不妨從三法印 去觀察。「諸行無常印」,在初期佛教中,或覺得剎那生滅不能說明業果的相續 與縛脫間的聯繫;它們要求用中之體,動中之靜,犢子系的不可說我,經量本計 的勝義我,大眾系的意界是常,一心是常,走向真我常心論。或者覺得假名相續 ,可以成立前後的聯繫,但三世實有者,看做機械式的累積;現在有過未無者, 有此無彼,有彼無此,也無法打開困難。比較有辦法的,分別說系的上座一心二 時,在預備粉碎微粒子的剎那,化地部的諸行生滅無常,心色都有轉變,是性空 論的前驅。理智不斷的探發,中期佛教的性空論者,建立起無性從緣的如幻生滅 論。「雖空亦不斷,相續亦不常,業報果不失,是名佛所說」,才給它完全解決 。一切皆空的雷音,震動了法界!無常的假名相續的一心論者,在現在幻有(自相 有)過未假立的思想中,發揚起來。還有真我常心論者,在真實一如的平等中, [P97] 三世遷流的不變中合流,構成後期佛教的兩大唯心論。但究竟怎樣相續流轉,在 原則上,與初期佛教者毫無差別。談到「諸法無我印」,無我無我所或空無我, 根本佛教早已明確的宣說,並把它規定為從凡入聖的必經之道。初期佛教中,有 多種不同的見解:有為無為實有而沒有我的,像有部;有為實有(還有一分空)而無 為無實的,像經部;有為虛妄而無為真實的,像大眾系的多聞分別部;我法皆空 ,分別說系雖已說到,但還不能理解畢竟性空。小乘學者談空,有時用「分破空 」,在空間上,分析到最微細的色法(極微);在時間上,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時 間單位(剎那),這樣的空,最後還是實有的。有時用「觀空」,所認識的一切, 只是能知的影像;它不但不能空心,還從二元的見地,在認識界的背後,主張有 一一法的自體。他們的內心,總覺得非有點實在才行。這一點實在,就是神的別 名。性空論者理會到一一人的自我(靈魂),全宇宙的創造主,一一法的真實體, 全宇宙的實體,這一切從同一根源出發,一切是「神我」的別名。唯有在性空論 中,才能圓見諸法無我的真義,佛法不共世間的特色。經一切皆空的啟發,無常 [P98] 者與真常者走上新的園地。虛妄唯心者,折衷經部、有部的見解,從認識的二元 論,演變到唯心。境空心有,滯留在觀空的圈子�堙C『成唯識論』把它回復到『 瑜伽』之古,「有為無為有,我及我所無」,是更毘曇化了。真常論者,從有情 本位的真我常心,演化到萬有的大我與真心。佛性、如來藏,雖因無始塵染,把 它局促在小我中;一旦離繫,就成為遍通萬有的實體了。虛妄唯心者,立足在有 心無境的據點,心固然是有,無為也是真實。真常論者要進步些,它認為有為的 心境,都是生滅無常而無實的,唯無為是實有。性空論者看來,有為無為都是緣 起性空的,達到空無我的最高峰。從「涅槃寂靜印」看:涅槃是聖者的聖境,本 不必多說;如從名相上去推論,完全落在擬議中。一切有者,分離了生滅與不生 滅,灰身滅智,使涅槃枯寂得一無生氣。大眾系中,像多聞分別部,主張「道通 無為」,積極的大涅槃,又轉上常樂我淨,佛壽無量。中期的性空論者,在通達 法性空中,才打破了悶葫蘆,唯有在涅槃如幻如化的正見中,才能體會融然空寂 的聖境。這「法相如涅槃」的名言,後期佛教的真常論,把它看為真常不空的萬 [P99] 有實體,於是要「離遠離幻」,到離無可離了。這一點,妄心論者也得跟它走。 擬議聖境的風尚,在中國盛極一時。探索佛教思想的關要,性空者的最為深刻正 確,可說明白如繪。不過真常者與妄心者,雖多少有所滯,但某些理論的開發, 不能不欽佩他們!
我想再作一個簡單忠實的評判:諸行無常,是偏於有為的;它的困難,在轉 染成淨,引發無漏,是它最脆弱的一環。涅槃寂靜,是偏於無為的;它的困難, 在依真起妄,不生不滅的真常,怎樣的成為幻象的本質?唯有諸法無我,才遍通 一切,「生滅即不生滅」,無性的生滅與無性的常寂,在一切皆空中,達到「世 間與涅槃,無毫釐差別」的結論。
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的關係如何?在性空論者的見地,像龍樹菩薩說:三法印 即是一實相印。如果無常不合實相,就不成其為印了。不過,初期似乎是多說三 法印;後期多說一實相印。唯有在中期佛教中,才能一以貫之,沒有離一實相的 三法印,也沒有離三法印的一實相。 [P100]
佛教是實踐的人生宗教。「誦習千章,不如一行」,就是教理的探索,目的 也在獲得正知正見,以指導行踐。理解與行踐,必然一貫;這在三期佛教的行踐 中,可以完美證實。佛法中的神奇與臭腐,行踐就是試金石。佛陀的本懷,唯有 在行踐中,才能突破空談的罥索,正確的把握它。
初期佛教,比較接近原始佛教,它的行踐特色,可以從佛陀適應時代的根機 中去理解。當時的印度,可以分為兩大流:一、是出家的苦行者,目的在個人的 解脫;除實行嚴酷的苦行外,注重禪定的修養,以達到廓然無累的解脫。這解脫 ,在佛陀看來,只是一種定境而已。二、是在家的樂行者,目的在五欲的享受; 在後世人、天的快樂;所用的方法,是布施、持戒、祭祀天神。佛陀適應時代的 根性,唱道中道之行。反對祭祀,但承認諸天是眾生之一。批評無益的苦行,但 也讚歎合理的淡泊知足。大體上,初期佛教的聲聞(出家)弟子,衣食知足,淡泊 [P101] 、清淨、少事少業,修習禪定,是適應這出家苦行者的。釋尊的常隨眾,不多是 從外道中來嗎?不同的,在注重出世的「無我正見」,與不許有害身心的苦行。 其實,在家經營事業,生育男女,也還是可以解脫(兼攝樂行者)。那還不能接受出 世法的,佛常說「端正法」,就是布施、持戒、生天之法。這主要的,是適應在 家的樂行者。釋尊反對他們的祭祀生天,但勸導他們布施持戒,這可以得人間天 上的果報。不過,要生高級的色無色天,那非修禪定不可,這又是兼攝苦行者了 。
圖片
祭 祀
┌樂行者───┬布 施────人 乘─┐
│ ┌--└持 戒─┐┌─┘ │
印度的時代根性─┤ ├──苦 行 └┼─天 乘─┼佛教中道之行
│ ├──淡 泊─┐└─┐ │
└苦行者─┴──禪 定─┼──出世法─┘
無我慧─┘
另:布施以虛線連接天乘、出世法;淡泊以虛線連接天乘,
苦行者係以虛線連接持戒
這樣看來,人乘是側重施戒的,天乘又加禪定;出世法再加無我慧。當時出 世法,雖可說全部是聲聞乘,但也還偶有菩薩,菩薩是側重利他的。在一般聲聞 弟子看來,菩薩雖在僧中持戒,但「不修禪定,不斷煩惱」。所以聲聞是側重因 定發慧的,菩薩是注重布施持戒的。據初期佛教的解說,在智慧上講,聲聞、菩 薩,都是觀察無常而厭離世間的。總結起來作大體上的分別,人乘是世間樂行者 的改善;天乘是世間苦行者的救濟;聲聞、緣覺乘是引導苦行者出世的,菩薩乘 是引導樂行者出世的。從世間到出世的層次上看,布施不如持戒,持戒不如禪定 ,禪定不如智慧。但從以智慧為主的出世法看,那又聲聞的戒定(自利的),不如 菩薩的側重施戒(利他的)了。這一點,將成為佛教徒行踐的尺度。
從聲聞乘為主的,轉入人身菩薩(適應積極的、入世的)為主的,就是中期佛教。 聲聞弟子,已不是教化的對象主機,它需要修學般若,已在埋怨自己為甚麼不想 做菩薩了。初期佛教中的在家弟子,像賢護等十六開士、寶積淨名等五百人,王 公、宰官,乃至婦女、童子,成為佛教的中心人物。印度的群神──天,也在漸 [P103] 露頭角。梵王是三果,帝釋是初果,諸天聽法,本來初期佛教也有這樣的記載。 現在,諸天龍鬼,觀世音等已現菩薩身了。因此,修行苦行的外道(天乘行者)領袖 ,也大有菩薩在。
在複雜根性與不同的行踐中,可以分為三大類:據龍樹菩薩說:一、一分鈍 根的菩薩,最初觀察五蘊生滅無常不淨,要久而久之,才能觀察一切法性空;這 是「從無常入空……」的。這一類大乘學者,經上說它「無數無量發菩薩心,難 得若一若二住不退者」。我們要知道:大乘菩薩,要修行六度、四攝去利他的; 像這樣充滿了厭離世間,生死可痛的心情,焉能克服難關,完成入世度生的目的 ?這樣的學者,百分之百是退墮凡小的。二、一分中根菩薩,最初發心,就觀察 一切法空不生不滅,這是中期大乘依人乘而趣入佛乘的正機,是「從空入無生… …」的。唯有理解一切性空,才能不厭世間,不戀世間;才能不著涅槃,卻向涅 槃前進。這樣的大乘行者,「與菩提心相應,大悲為上首,無所得為方便」,去 實行菩薩的六度、四攝行。它一面培養悲心,去實行布施、持戒、慈忍等利他事 [P104] 業;一面理解性空的真理,在內心中去體驗。這需要同時推進,因為悲智不足去 專修禪定就要被定力所拘;不厚厚的培植布施、持戒、慈忍的根基,一心想證空 ,這是邪空;如果智勝於悲,就有退墮小乘的危險。所以在悲心沒有深切,悲事 沒有積集,它不求證悟;「遍學一切法門」,隨分隨力去利人。它時常警告自己 :「今是學時,非是證時」。三、一類利根的菩薩,它飛快的得無生忍,也有即 身成佛的。龍樹沒有談到從何下手,或者是從涅槃無生入佛道的。這根性的不同 ,性空論者的見解,既不是無始法爾生成的,也不像一分拙劣的學者,把鈍根、 利根看為初學與久學。根性的不同,在它「最初發心」以前,有沒有積集福智資 糧;成佛要度眾生,要福德智慧,這不是可以僥倖的。鈍根者(現在盲目的學者,稱為 利根),幾乎從來沒有積集功德(悲事),忽略利他而急求自證的習氣異常強。因種 過少分智慧,偶然的見佛發菩提心,但厭離的劣慧,使它立刻失敗。這與絲毫無 備,倉卒應戰與優勢的敵軍硬碰,結果是全軍覆沒一樣。那中根者,多少積集智 慧功德;發心以後,它理解事實,採取任重致遠的中道之行,不敢急求自證。悲 [P105] 心一天天的深切,功德也漸廣大,智慧也同時深入,坦然直進,完成最高的目的 。這像沒有充分的準備,而事實上不得不應戰,那必須採用消耗戰,爭取時間, 穩紮穩打,殲滅敵人一樣。那利根的,在未曾發心以前,雖沒有機緣見佛聞法, 卻能處處行利他行,為人群謀幸福。福德廣大了,煩惱也就被部分的折伏。因為 入世利他,所以會遇見善友扶助,不致墮落。在世俗學術的研究中,也推論出接 近佛法的見地。這樣的無量世來利他忘己,一旦見佛聞法發菩提心,自然直入無 生,完成圓滿正覺了。這像充分預備,計劃嚴密,實行閃電戰一樣。總之,根機 的利鈍,全在未發心以前的有沒有準備,與正法的淺深無關。醍醐、毒藥,並不 是一定的。雖有這三類,鈍根與小乘學者所說的相同,容易墮落。後一類,希有 希有,所以無著世親他們,也就不去說它。要學大乘行,自利利他,那唯有採取 積集悲智,學而不證的正軌。(前機急求自證失敗,後機自然的立刻證悟,不是勉強得來)或者認 為非迫切的厭離(無常苦)自己的生死,它絕不能認識他人的苦痛,發大悲心去利 人。他們的意見,非「從無常門入」不可,這是非常錯誤的。他如果願意一讀『 [P106] 諸法無行經』,就知道行徑的各別了。「從空而入」的依人乘而進趣佛乘,不是 貪戀世間,在性空的正見中,才能觀生死無常而不致退失呀!從人類菩薩為主, 轉化為天身菩薩為主的,是後期佛教。在後期佛教的法會中,已少有小乘聖者參 加的資格,除非它願意轉變。中期佛教大乘的菩薩,一分已不知去向,一分與印 度群神合流。原來印度的諸天、龍、鬼、夜叉、羅剎它們,竟然都是諸佛菩薩的 示現。因此,從諸天夜叉等傳出的法門,雖然近於印度的外道,其實卻說得特別 高妙。
後期佛教,經過的時間很長,意見也不能一致。大體上,菩薩有鈍漸之機; 有從無常入空、從空入無生的漸機(後期的初階段,也有只許這一類的),要三大阿僧祇劫 才能成佛。有直入頓入的利機,這利機,雖有的主張直入無生,或直入佛道的, 有的以為還是從無常來,不過走得快些;總之是速成的。時代的當機者,是利根 ,我們不妨看看它的行踐。它是唯心的,唯心本是後期佛教的特徵,因唯心的理 論,與利他非神通不可的見解,我們認為一般的難行大行,不成其為波羅蜜多, [P107] 因為它不得究竟。如果從定發通,最好體悟清淨法相,真俗雙運,才能一修一切 修,一行一切行,在定中分身千百億,度脫一切眾生,它要急急的從事禪定的修 習了!它又是速成的:前二期佛教,有一個原則,就是成就愈大,所需的時間事 業愈多。聲聞三生六十劫,緣覺四生百劫,菩薩三大阿僧祇劫;到中期佛教,達 到「三僧祇劫有限有量」的見解。雖有頓入的,那是發心以前久久修習得來。這 種但知利他,不問何時證悟的見地,在後期佛教中突變,就是法門愈妙,成佛愈 快。「三生取辦」、「即身成佛」、「即心即佛」,這當然適合一般口味的。它 又是他力的:「自依止,法依止,不餘依止」,是佛法的精髓。中期佛教也還是 「自力不由他」。諸佛護持,天龍擁護,也是盡其在我,達到一定階段,才有外 緣來助成。說明白一點,自己有法,它才來護,並不是請託幫忙。易行道的念佛 ,也只是能除怖畏,也是壯壯膽的。有人想找一條容易成佛的方法,給龍樹菩薩 一頓教訓,怎麼這樣下劣的根性!然後攝它,教它念佛,後來再說別的行法,它 說你不是教我念佛嗎?龍樹說:那有單單念佛可為以成佛呢?但後期的佛教,受 [P108] 著外道的壓迫,覺得有託庇諸天,其實是佛菩薩的必要。他力的頂點,達到要學 佛,非得先請護法神不可。它又是神秘的;若行者感到人生無味,有點活不下去 ,實行厭離自殺。如來苦心孤詣,教他們念佛的功德相好,念天上的快樂,這在 初期佛教也有。中期佛教,似乎要發達些,但還不出安心的範圍,等到後期佛教 ,佛菩薩與諸天融成一體,不但求生淨土是念佛,密宗的三密相應,修天色身, 何嘗不是念佛?佛與天既然是合一,印度神教的儀式與修行的方法,自然也可與 佛法合一。茅草可以除罪業,牛糞可以塗地;屍骨大有用處;念念有詞的真言, 更是有不可思議的效力;看地理卜善惡;講星宿定吉凶;求雨、求晴、求子、求 財;燒護摩;修起屍法;「方便為究竟」。印度民俗的一切,在後期佛教中,無 所不包,豈不圓融廣大哉!它又是淫欲為道的,初期佛教的濃厚禁欲色彩,本是 適應出家僧團的規則,並不是究竟談;在家弟子不照樣也可以悟道嗎?不但說淫 欲不障道,並且還是妙道,這至少也有點深奧。「先以欲鉤牽,後令入佛智」, 在中期佛教�堙A是大地菩薩的隨機適應。「淫怒癡即是戒定慧」,也是在說佛法 [P109] 不離世間。後期佛教的佛與天統一以後,天有天女,佛菩薩也要明妃。「般若為 母,方便為父」的聖教,索性用男女的關係來表現。適應遍行外道等淫欲為道的 思想,漸漸的從象徵的達到事實的。生殖器稱為金剛、蓮華;精血稱為赤白菩提 心;交合是入定;交合的樂觸是大樂;男女的精血,稱為灌頂;既可即身成佛, 又可洋洋乎樂在其中,豈不妙極了嗎?這唯心的、他力的、速成的、神秘的、淫 欲為道的,後期佛教的主流,當然微妙不可思議!但「大慈大悲,自利利他」的 大乘佛法,能不能在這樣的實踐下兌現,確乎值得注意。
這三期的佛教,都有菩薩,從他們的實踐看來,初期是依小乘行(厭離為先)而 趣入佛乘的;中期的主機,是依人乘行而趣入佛乘的;後期的主機,是依天(神) 乘行而趣入佛乘的。環顧現實,探索佛心,我們應提倡些甚麼?有眼晴的當看! 有耳朵的當聽! [P110]
印度的三期佛教,在理論上、行踐上,都有它一貫的特徵。這三期佛教,正 像人的一生;初期佛教是童年:它活潑天真、切實,批評階級制、苦行、迷信、 祭天、淫蕩、神我,指導了不苦不樂的人生正軌。不過,正法的內容,還沒有具 體的開發,理論上幼稚了些。它還在求學時代,重於自利。中期佛教,是少壯時 代:理智正確發達,行動也能切實,它不但自利,還要利他。它不像小孩的亂跳 ,老翁的倚杖閑眺,它富有生命、朝氣,大踏步向前走。不過世間的經歷漸多, 不隨時檢討,惰性、自私怕要躍躍欲試了。後期佛教是衰老,一直向滅亡前進。 它的經驗豐富,哲理的思辨,中期也有不及它的地方。它的惰性漸深,暮氣沉沉 ,專為子女玉帛打算,卻口口聲聲說為人。上次,虛大師南洋訪問回來,說錫蘭 教理是小乘,行為是大乘;中國理論是大乘,行為是小乘。我看:南方佛教較有 實際利人的行為,這是初期佛教的本色。現階段的中國佛教,不但理論是後期的 [P111] 大乘,唯心的、他力的、速成的行踐,也都是後期佛教的本色。我們如果要復興 中國佛教,使佛教的救世成為現實,非推動中期的少壯青年的佛教不可。後期佛 教,可以請他做顧問,取他一分豐富的經驗。我們更得發揚初期的天真、切實的 精神。以中國內地特有的中期佛教的思想,攝取藏文系及巴利文系的寶貴成分, 發揚佛陀本懷的即人成佛的佛教! [P113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