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年,在『中國佛教』上,知道鍾慶吉君推重我所說的『中觀今論』,並引 起佛教界的一些反響。我因為晚年衰病,不顧問外邊事,也就沒有去多注意。這 次寄來的文稿中,這樣說:「跟佛、龍樹、印順學,足矣」。這真是讚揚得離了 譜!我憑什麼能與佛及龍樹並列呢!三十年前,某法師(現在是楊居士)一再發 表文字,要台灣法師跟印順學,為我增添了不少的困擾。現在竟高推我與佛及龍 樹並列,如不是衰病已久,寂寞無聞,正不知要引起怎樣的騷動呢!不過,鍾君 真能知道我對佛法的意趣嗎?真能知道龍樹學與佛陀的正法嗎?
我在『福嚴閒話』中說:「有些人覺得我是個三論學者,其實並不十分確切 ,我從不敢以此自居」。『中觀今論』的自序中說:「我曾在『為性空者辯』中 說到:我不能屬於空宗的任何學派」。我多用性空緣起說,但為什麼不願以空宗 [P272] ──中觀者自居呢?這也許是鍾君所從來不曾想到過的。我對於佛法──流傳於 人間的佛法的根本信念與看法,如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』序所 說(共八義),這就是民國三十一年,寫作『印度之佛教』時的意趣。其中說到 :
「佛法源於佛陀的正覺。佛的應機說法,隨宜立制,並不等於正覺。但適 合於人類的所知所能,能依此而導入於正覺」。 「佛陀應機而說法立制,就是世諦流布。緣起的世諦流布,不能不因時、 因地、因人而有所演變,有所發展。……由微而著,由渾而劃,是思想演 進的必然程序。因時地的適應,因根性的契合,而有重點的,或部分的特 別發達,也是必然的現象。對外界來說,或因適應外學而有所適應[融攝], 或因減少外力壓迫而有所修正,在佛法的流行中,也是無可避免的事」。
從佛教的發展演化過程中,去體會佛法的根本特性,及其發展演化中的種種 方便。希望擷取更適應於現代文明部分,使佛法得到更有利的發揚,這是我治佛 [P273] 學的根本立場(參閱『談入世與佛學』的末後部分)。
佛正覺的「法」,是離言自證,而不是人類表達工具──思想、語文(身體 動作等)所能直接表示的。只要落入思想、語文,就不能不是「二」──相對的 ;如發展為思想體系,必為其自身理論所局限,而引起諍論。也就因此,宗教、 哲學或政治,如以自己的思想體系為真理,而否定其他一切的,都是我所不能同 意的(參閱『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』三)。我在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 之研究』序說:「佛的說法、立制(包含修持方法),並不等於佛的正覺,而有 因時因地的適應性。在適應中,自有向於正覺,隨順正覺,趣入正覺的可能性, 這所以名為方便」。適應時地的方便,能引導人或淺或深的趣入佛法,予佛法以 相當有力的發展。但方便到底是方便,尤其是特殊方便,等到時地轉移了,過去 的妙方便,可能成為不合時宜的阻力。所以從現代弘法來說,我繼承太虛大師的 思想,對於「天菩薩」(以佛菩薩示現夜叉等為主尊的)佛法,不敢苟同。
我從佛法的探究中,發見大乘思想有三大系,稱之為「性空唯名」、「虛妄 [P274] 唯識」、「真常唯心」(其實古代就有此三系說的,只是名稱不同)。內學院否 定真常唯心為佛法正統,我卻肯認為是的。我雖對性空有廣泛的同情,贊同「性 空見」,然在佛法的流行中,覺得世諦流布的三大系,對佛法是互有利弊的(見 『空有之間』)。所以我說大乘三系,雖贊揚性空,但只是辨了義與不了義(不 了義,只是不究竟,不是全部要不得的),而且予以貫攝,如『成佛之道』說:
「諸法從緣起,緣起無性空;空故從緣起,一切法成立。現空中道義,如 上之所說」性空唯名,依般若經及龍樹論。
「一切法無性,善入者能入;或五事不具,佛復解深密。或是無自性,或 是自相有。緣起自相有,即虛妄分別,依識立緣起,因果善成立。心外法 非有,心識理非無,達無境唯識,能入於真實」──虛妄唯識,依解深密 經,彌勒、無著諸論。
「或以生滅法,縛脫難可立,畏於無我句,佛又方便攝。甚深如來藏,是 善不善因,無始習所熏,名為阿賴耶,由此有生死,及涅槃證得。佛說法 [P275] 空性,以為如來藏,真如無差別,勿濫外道見」──真常唯心,依楞伽經 等。
「方便轉轉勝,法空性無二,智者善貫攝,一道一清淨」。
流傳中的佛法,我分之為「佛法」,「大乘佛法」,「祕密大乘佛法」── 三大類,也就是佛教的三個時期。如分「大乘佛法」為初期與後期,那就有四期 了。我怎樣判攝流傳中的一切佛法呢?龍樹說到四悉檀,與覺音所作四部『阿含 經』的注釋名目,意義相當。這才知道,「總攝一切十二部經,八萬四千法藏, 皆是實,無相違背」(見『大智度論』)的四悉檀,是『阿含經』的判攝,表示 不同的宗趣。我從『阿含講要』(『佛法概論』的初稿)以來,就一再說到四悉 檀,作為貫攝一切佛法的方便。我以此四大宗趣判攝佛法,如『原始佛教聖典之 集成』說:
「依古人的傳承解說:以修多羅根本部分為主的『相應部』(『雜阿含經 』),是顯揚真義──第一義悉檀。以分別抉擇為主的『中部』,是破斥 [P276] 猶疑──對治悉檀。以教化弟子,啟發世出世間善的(『增支部』),是 滿足希求──為人(生善)悉檀。以佛陀超越天魔梵為主的(『長部』) ,是吉祥悅意──世間悉檀。這是佛法適應世間,化導世間的四大宗趣, 也是學(佛法)者所能得的,或淺或深的四類利益」。 「從(佛法)長期的發展來看,每一階段聖典的特色,是:一、以『相應 部』為主的四阿含,是佛法的第一義悉檀。無邊的甚深法義,都從此根源 而流衍出來。二、大乘佛法初期的大乘空相應教,以遣除一切情執,契入 無我空性為主,重在對治悉檀(「如來說空法,為離諸見故」)。三、大 乘佛教後期,為真常不空的如來藏(佛性)教,點出眾生心自性清淨,為 生善、解脫、成佛的本因,重在為人生善悉檀(如來藏佛性的根源──心 性本淨,我在『唯識學探源』中,早就說到:心性本淨,在轉凡成聖的實 踐上,有它特殊的意義)。四、祕密大乘佛法流行,(這是)劣慧諸眾生 ,以癡愛自蔽,唯依於有著。……為度彼等故,隨順說是法(或說:「劣 [P277] 慧所不堪,且存有相說」),重在世間悉檀。佛法一切聖典的集成,只是 四大宗趣的重點開展,在不同適應的底�堙A直接於佛陀自證的真實。…… 佛法的世間悉檀,還是勝於世間的神教,因為這還有傾向於解脫的成分」 。
你來信說:「就義理方面,不知導師你的意見如何?有多少的百分率,符合 導師你的意思」?我多用緣起性空義,他也說緣起性空,這當然有些共同處。然 從佛法化導世間,利益眾生的意趣,如我在上文所說的,可說沒有一些些的共同 。在我寫作或講記中,你見到有鍾君那樣的極端嗎?惡意的醜化古德,作人身攻 擊嗎?他引用我的著作,多數與原文不合,試舉例說:
1、『揭開謎底』說:「十方佛現在說的興起,是佛教精神的迷失。佛經 作者要求佛是存在的,於是佛輪迴成為可能」(見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 與開展』 p848 )。
2、『空的威力』說:「十方佛現在,存有,放光,說法,倒駕慈航,全 [P278] 是基於無明妄執後有愛的要求」(學佛三要 p223,佛法概論 p72 )。
3、『揭開謎底』說:「佛法概論最後一頁,現在十方佛, 是眾生自我意 欲的客觀化、神化」。
1、依佛法說,十方世界無量,眾生也多。 這個世界有佛出世,為什麼十方 世界沒有佛出呢?現在十方世界有佛,我從來沒有反對過。我在原書中,並沒有 說十方佛現在說的興起,是佛教精神的迷失。特別是說,「於是佛輪迴成為可能 」。這句話,不但我沒有說,一切經論沒有說,相信真正的佛弟子,都不會這樣 說。「佛輪迴成為可能」,說得未免過分離譜! 2、我沒有說十方佛現在,基於 無明妄執後有愛。我是說:生死輪迴,眾生的死了又再生,是基於「後有愛」。 3、「現在十方佛,是眾生自我意欲的客觀化、神化」, 『佛法概論』末頁,並 沒有這樣說。鍾君如不信十方現在佛,那是個人信仰自由,何必一再引用我的著 作,來作虛偽的證明!要知道,人類的眼睛是雪亮的,這種現前妄語,終歸是要 為人揭穿的。在鍾君的文稿中,離奇怪誕的想法非常多。例如『空的威力』中, [P279] 以「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」,及「阿彌陀佛成佛以來於今十劫」,落入空間、 時間,可以輕易的推翻阿彌陀佛。照他說,落入時空,就可以推翻他是佛。如真 的這樣,那末釋迦牟尼佛,生於二千五百餘年前的印度,有時間,有空間,也可 以輕易的推翻是佛了!我實在不了解,到現在還自以為信佛的鍾君,在他的心目 中,佛到底是怎樣的?「有人說:他(指鍾君)拿的是導師的招牌,卻砸了導師 的台。不知導師認為如何」(來信這樣說)?我想,多少會有點影響的。鍾君未 必能精讀我的一切作品,理解我在佛法中的意趣。只是偶爾發見一絲微光,通過 他自己的意解,構成自己的想像。這才一再引用我的作品,而多數是偽證,與原 文不合。「拿我的招牌」,對別人說,也不過哄哄初學的青年而已。對他自己說 ,也只是滿足自以為然,誇大傲慢的習性而已。我是個平凡的人,既不曾建起高 台,又怕什麼砸呢!佛說「諸行無常」,讓他在時間中慢慢消失吧!
鍾君偏執空義,以輕毀、刻薄、惡毒的語句,毀斥無邊佛法,這那�埵X於龍 樹,那�堿O佛法!龍樹的『中論』,固然是說一切法空,然『中論』也說:「一 [P280] 切實非實,亦實亦非實,非實非非實,是名諸佛法」;佛法是不妨說實有的。又 龍樹『大智度論』說:
「諸佛法無量,有如大海,隨眾意故種種說法。……如是等種種異說,無 智聞之,謂為乖錯;智者入三種法門,觀一切佛語皆是實法,不相違背」 。 「何者是三門?一者!8句勒門,二者阿毘曇門,三者空門。……若人入此三 門,則知佛法義不相違背;能知是事,即是般若波羅蜜力,於一切法無所 罣礙。若不得般若波羅蜜,入阿毘曇門,則墮有中;若入空門,則墮無中 ;若入!8句勒門,則墮有無中」。
佛(的教)法,是隨順眾生意而說的。如知道一切是應機說法,那適應人心 而展開的無邊佛法,似乎說有實(性)、說無實(性)等,各各不同,而在般若 離執(佛法是滅煩惱處)中,能貫攝無礙。如『大品般若經』說:「新發意菩薩 ,聞是一切法皆畢竟性空,乃至涅槃亦皆如幻,心則驚怖(有退失佛法信心的可 [P281] 能)。為是新發意菩薩故,分別(說:)生滅者如化,不生不滅者不如化」。不 如化的、不生不滅的涅槃,不正是如化生滅外,別有不生不滅的常住涅槃嗎?如 知道,這是適應初機的方便攝受,那是大善巧,與一切法如幻如化說,有什麼可 諍呢!這可見,鍾君執空而誹毀一切,是與龍樹說不相符合的。說到佛,鍾君似 乎否定絕大部分的經典是佛說(我在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』,雖與一般 的傳說有點不同,但我末後的結論,「大乘是佛說」);他所能接受是佛說的, 大概是『阿含經』吧!希望你告訴他:在現存的『阿含經』中,沒有說緣起性空 ,性空緣起;也沒有說: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。這樣,鍾君所標揭的「佛、 龍樹、印順」所說,不全是無稽之談嗎!
說到這�堙A我不願以空宗自居,也可以明白了。民國四十四年,我在『福嚴 閒話』中說:
「予學尚自由,不強人以從己,這是我的一貫作風。……我自覺到,我所 理解的佛法,所授與人的,不一定就夠圓滿」。 [P282] 「大家在初學期間,應當從博學中,求得廣泛的了解,然後再隨各人的根 性好樂,選擇一門深入,這無論是中觀、唯識,或天台、賢首,都好」。 「對於整個佛法,有了廣泛的認識,然後依著本人(各人自己)的思想見 解,認為那宗的教理究竟了義,或者更能適應現代思潮,引導世道人心( 向上),那末儘可隨意去研究,去弘揚。祇要真切明了,不作門戶之見而 抹煞其他,因為這等於破壞完整的佛法,廢棄無邊的佛法」。
你希望我「開示以解迷津」。你對佛法有一分信心;讀過我的幾種作品,也 有好感,所以上來說明了我的立場意趣外,再真心誠意的告訴你:佛法是以修行 為主的。由於佛法在流行中,適應教內的需要,求得佛法的明確完整;適應外界 的阻力,不得不作破他顯自的說明。義理一天天發展起來,而有「教法」、「證 法」分立傾向。適應不同時地的文明,適應不同人心的思想方式,形成不同的思 想系。這都是應機的方便施設,而主要是為了修持的,離煩惱以入正法的。如得 教證兼通的真善知識,明佛法宗要,示修持正道,於佛法而學有所得,也許是有 [P283] 可能的。如要廣博正確的理解教法,知同知異,而能貫攝無礙,這是不能速成的 。決不能浮光掠影,東翻幾頁,西抓幾句,自以為把握真正的佛法,而否斥其餘 佛法的。我說佛法以修行為主,譬如說「空」,『中論』說:「如來說空法,為 離諸見故」。『阿含經』說:「空於五欲」;「空我我所」;「空於貪,空於瞋 ,空於癡」。空,是為了離煩惱而說的,所以:「信戒無基,憶想取一空,是為 邪空」。你想!如沒有真正的信心,沒有良善的戒行,連生活起居都不能正常, 充滿了貢高我慢,敵視一切(存有嚴重的反抗心理)的惡意,於空還能有正見嗎 ?不要以為聰明,單是聰明,有什麼用!這世間,大胡塗事,大罪惡,都是那些 聰明人幹的。何況以解脫為理想的佛法,一點世智辯聰,有什麼用呢!真正的學 佛或弘法,要有純正的動機;尤其是,如不放下諍勝的心理,是難以有所成就的 。 [P285]
來問,不容易解答,只能依自己對佛法所有的理解,略作解說以相報。
佛法怎樣解說這些問題?應先了解佛法(釋迦佛所開示的)是什麼。面對現 實解決不了的問題(解決不了的就是苦),佛法是反觀自己,從自己身心觸對外 界所引起的情況去了解。理解到有情,人類自身、家庭、社會等問題,一切依有 情(人類)自身而有,然後得出可能解決有情苦難──相對的改善,徹底解脫的 正道。佛法以有情(人類)為本,有情以業感而生死不已;有情依存的器世界, 是多數有情的共業所感。因此,佛法著眼於現實人生,關要在「現生應該怎樣行 」,而不是離開自己,向外探求,找到問題癥結而得到解決的方法。也不想像一 神祕實體,怎樣的創造、演化,而從神祕信仰中去解決。佛法是這樣的,所以提 出的問題,大抵是佛法所沒有說到的。 [P286]
植物先於動物問題:有情依自己業力而死生不已,器世界是多數有情的共業 所感。佛教也說:世界初成時,是沒有有情的。佛法所說的器世間,眾多無量, 不限於這一地球,所以器世界初成而沒有有情,並不等於先有器界而後有有情, 世界是相關的世界中有情「共業」所感的。有情的出現,一要有依住的器世界( 如地球),二要獲得維持生活的食品。經說「一切眾生[有情]皆依食住」,所以先 有器世間,後有植物,依環境的可能生存,才有有情在這一世界出現。先有植物 而後有動物,與佛法(的共業所感)沒有明顯的矛盾。
動物(如恐龍)絕種問題:絕種,人也是一樣,古代某些民族,現在已經消 失了。依佛法說,這是外力與自力的相關而造成的。或是器界的變化(如傳說水 災、火災、風災)而無法生存;或是為另一類有情所摧殘而不能自保。這是外力 而自身不能適應與抗拒,也有自身不健全而日漸消滅。消滅,並不是某些有情消 滅了,是依業力而轉化為另一形態,所以經說:「眾生界不增,眾生界不減」。
人從猿猴演化而來問題:佛法,著眼於在迷應離惡而行善,向悟應化情而為 [P287] 智。對人從那�堥荂H釋尊只是依據當前事實,說人從父母而生,不再作「雞生蛋 ,蛋生雞」式的最初的探求。部派傳說:世界初成,人從光音天來,也只是隨順 印度一般的信仰而說。這一問題,只能說佛沒有提到這一問題,佛法不是為了解 說這類問題而出現世間的。不過佛法也說:器界與人類,有進化、退化,進化, 退化,先後的反復過程,永遠的進化是沒有的。 [P289]
一、世間是不徹底、不圓滿的。佛法流傳在世間,也不離「諸行無常」,終 於要衰滅的,所以前佛與後佛間,隔著沒有佛法的時代。現在的佛法,是釋尊成 佛而傳出的。釋尊成佛說法,後人可以依法修行,究竟解脫,正如「只要善用這 些定律、定理、公式,即可解決很多……問題」。但是,如人人如此,又怎會出 現無師自悟的佛呢?科學家也是「做過許多的嘗試、探討,才獲得……更精密的 結論」。釋尊在修行時,不急求自證,而重於為人。如「搏土譬喻」(等)所說 ,一切都過去了。然業力所感的有漏果報,雖歸於滅盡,而悲願、智慧等流因果 ,卻越來越殊勝(等於科學者嘗試的錯誤與失敗,不只是錯誤與失敗,也是經驗 的累積),這才能無師自悟,發見正法而化導人間。佛──過去的菩薩心行,與 聲聞弟子是有點不同的。『雜阿含經』也說到了菩薩。沒有菩薩,就沒有佛,又 [P290] 那�埵釵h聞聖弟子(聲聞)?如「搏土譬喻」所說,就是釋尊的「本生」(南傳 「本生」共五四0則)。歸納「本生」的內容,不外乎六度。菩薩長期修行(六 度)而成佛,修行以般若為先導,是聲聞弟子所公認的。修菩薩行而成佛,是不 容易的「難行道」,所以『般若經』說:無量數人發心修行,「難得若一若二住 不退轉」。菩薩行不易,所以如來出世,如優缽曇華,極為難得!佛法是「向滅 向捨」的,滅是苦集滅,也就是寂滅(如說「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」)。『阿含 經』說:有「見滅」而不是證知的,如見井中有水,而沒有嘗到水一樣。菩薩的 無生(寂滅的別名)忍,如實知而不證,也是這樣;由於悲願熏心,到究竟時, 才證成佛道。『般若經』的都無所得,正是離戲論而向於「滅」。『中論』所說 :緣起即空(寂),正是聲聞、緣覺、菩薩──三乘所共的正觀。初期大乘的菩 薩行,與原始佛法是相通的。西元三世紀起,後期大乘興起,如來藏、我、自性 清淨心說流行,自稱不共二乘;然修廣大行而成佛,原則上還是相同的(祕密佛 法,才說「即身成佛」)。 [P291]
二、佛法的本質是甚深的,所以釋尊成佛,有「不欲說法」的傳說。為時眾 說法,如根性不相當,即使引起信心,也未必能證入。所以釋尊說法,大抵先說 「端正法」──布施,持戒,修慈悲等定。如有信解深法可能的,再說緣起,八 正道(綜合就是四諦)等。能信解而不能證的,使他漸漸的養成法器,然後能修 能入。所以,釋尊說法是有方便的。南傳說:佛法宗趣,有「吉祥悅意」(世界 悉檀),「破斥猶疑」(對治悉檀),「滿足希求」(為人悉檀),「顯揚真義 」(第一義悉檀),這就是編集為四部阿含的理由。「方便」是不能沒有的,雖 說「正直捨方便,但說無上道」,而又說「更以異方便,助顯第一義」。大乘的 異方便(六度,建(佛)塔,造佛像,供養,禮佛,念佛),也就是「易行道」 ,是重信的。『雜阿含經』也有念佛等方便,如念佛;念佛、法、僧;念佛、法 、僧、戒、施、天──六念。心性怯劣的,如獨處時,荒涼的旅途中,疾病而瀕 臨死亡邊緣,可依念佛等而心有所安,不失善念,近於一般的宗教作用。這是為 信強慧弱人說的,如於佛、法、僧、戒,能修到信慧相應,也有證果的可能,就 [P292] 是四證淨。大乘法中,由於菩薩道難行,也就有易行方便──禮佛,稱念佛名, 供養佛,佛前懺悔,請佛說法,請佛住世,隨喜佛及聖者等功德(阿含經也有「 隨喜」),迴向佛道:這是以佛為中心的易行方便。依龍樹『十住毘婆沙論』, 易行方便,可以培養佛弟子的堅定信心,引發悲願,而趨向菩薩廣大難行的。後 來偏頗發展,以容易修行為容易成佛,這才越來越偏失了!方便是應時應機而不 能沒有的,偏向的可以糾正,不合時宜的可以不用;要有更適合時代的方便(不 違背佛法),佛法才能長在世間。
三、修行證果,是不限於出家的。證得初果、二果的在家弟子,還是有家庭 、男女,從事正常事業的。在家而證三果的,才遠離淫欲。證得四果阿羅漢的, 才一定出家;也有部派說「有在家阿羅漢」。在家弟子能證究竟的聖果,是釋尊 時代的事實。佛涅槃後,弘法以出家的僧伽為中心,這才漸漸的誤解,以為求解 脫非出家修行不可。佛世的出家弟子,是少事少業的,每日乞食以後,大都在僧 團中(依戒律而住),聞法,修習禪慧,比較上容易修證些。但現在,缺乏適於 [P293] 專修的寺院,有的是「著了袈裟事更多」。如出家而獨處修行,依自己的財物而 生活,也不合律制。佛世的出家生活,為自己的生死而精進修行,當然是大好事 !但如出家眾過多(未必能真實修行),或寺院過於富有,在一般世俗心眼中, 會引起反感的,這也是中國佛教教難(如三武一宗)的部分原因。西元前後,印 度傳弘菩薩的難行道,以悲濟眾生(人類為主)為先,受到大眾的讚揚,也正是 適應了人心。所以,我尊重原始「佛法」,又讚歎「大乘佛法」,因為沒有菩薩 行,是沒有佛果的。我讚揚如實道,也不反對重信的方便道。如念佛行人,能正 信三寶,兼重施戒,有利於人間(也就有利於佛教),能於佛法中深植善根(佛 法不是只說今生的);有的漸漸的轉入如實道,或修習信、施、戒──近於六念 法門,不也是很好嗎?但如廢棄如實道,只要一句佛號;或誤解「易行」的意義 ,即使普及到人人如此,無邊興盛,我也還是不會同情的,因為佛法並不如此。
我希望佛教的漸漸純正,純正的佛法,能適應現代而復興!
註:[ ]內之文字在原書中之字略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