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大乘佛法」(及部派佛法)流行中,秘密化的佛法,潛滋暗長,終於成為「秘密大乘佛 法」,廣大流行,為印度後期佛教的主流。發展,應有適宜於發展的環境,自身(大乘)也應有 發展的可能,所以「秘密大乘」的發展,應從大乘與環境關係中去理解。秘密化的佛教,不論說 是高深的,墮落的,或者說「索隱行怪」,但無疑是晚期佛教的主流,是不能以秘密而忽視的。 在中國佛教史上,善無畏S/ubhakara-sim!ha,金剛智Vajra-bodhi,不空Amoghavajra ,在西元七一六──七七四年間,先後到中國來,傳授『大日經』,『金剛頂經』等法門。又傳 入日本,被稱為「密教」,與「顯教」(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)對稱。顯教與密教的名稱, 可能是引用『大智度論』的。但『智論』所說的「顯[現]示」與「秘密」,指聲聞法與大乘法說(1) ;也可說是含容二乘的,與不共二乘的二類大乘。現在也稱之為「秘密」guhya,雖是隨順舊 來的名稱──「密教」,「密宗」,而主要是:這一系的佛教,有不許公開的秘密傳授,及充滿 [P386] 神秘內容的特徵。
善無畏等傳來「秘密大乘」,唐代也就進入衰亂時期,傳譯也就中斷了二百年。趙宋開寶六 年(西元九七三),中印度的法天來中國,天息!6蟯(後改名「法賢」)、施護也來了,成立譯經 院。宋代所譯的,有不少的秘密教典,但中國(及日本)佛教已自成一格,「禪」、「淨」盛行 ,對譯典已缺少探求的興趣了!「秘密大乘」的教典,大量的傳入西藏,我們才多少知道印度佛 教的末後情形。「秘密佛教」,也是先後發展而傳出的,可依內容而分為不同的部類。中國(及 日本)過去,以『大日經』為「胎藏」,與『金剛頂經』合稱二部大法,稱為「純密」,而稱以 前所譯出的為「雜密」。西藏所傳,「秘密大乘」的部類,也有不同的分類法,一般分為四部: 一、事續kriya^-tantra;二、行續carya^-tantra;三、瑜伽續yoga-tantra;四、無上瑜伽續 anuttara-yoga-tantra。tantra──怛特羅,原義為線、線的延申──續,與經──修多羅su^tra 的意義相近。怛特羅是印度神教教典的一類,「秘密大乘」也採用了這一名詞,不過譯為華 文的,還是譯作「經」或「教」(如「教王」)的。「事續」,大抵與過去所說「雜密」相近 ,部類繁雜,有四部總續:『秘密總持』,『蘇悉地續』,『妙臂問續』,『後靜慮續』。唐輸 波迦羅──善無畏所譯的『蘇悉地羯囉經』(三卷);『蘇婆呼童子請問經』(三卷),與法賢 異譯的『妙臂菩薩所問經』(四卷),就是四部總續中的二、三──兩部。「行續」,『毘盧遮 [P387] 那現證菩提經』,與善無畏所譯的『大日經』──『大毘盧遮那神變加持經』(六卷)相當;藏 譯還有『金剛手灌頂續』。「瑜伽續」,『攝真實會』為本。金剛智所譯『金剛頂瑜伽中略出念 誦經』(四卷),及不空所譯『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』(三卷),都是略譯 ;宋施護全譯的,名『佛說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』(三十卷)。這樣,過去所 傳的雜密,胎藏,金剛界──三部,與四部續中的前三部相當。「無上瑜伽續」,分「父續」與 「母續」(也有分「父續」、「母續」、「無二續」的)。「父續」中,『密集』為上,及黑與 紅的『閻曼德迦』,『無上幻網』,『金剛心莊嚴經』等。宋施護所譯的『一切如來金剛三業最 上秘密大教王經』(七卷),就是『密集』;法賢所譯的『佛說瑜伽大教王經』(五卷),就是 『無上幻網』。「母續」中,『勝樂』為上,及『歡喜金剛』,『時輪』,『幻頂座』,『大印 點』,『佛平等和合』等(2)。四部續是次第成立的,但某些思想可能早已有了;而「無上瑜伽」 盛行時,也還有「事續」等傳出,是不可一概而論的。
「秘密大乘」的傳布,依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說:西元四•五世紀間,與無著Asan%ga、 世親Vasubandhu同時的僧護Sam!gharaks!a以前,烏仗那Udya^na人有修密法而成就 的,但非常隱密,一般人都不知道;等到知道,已成就而消失不見了。從僧護那時起,「事續」 與「行續」,漸漸的流行;(西元六•七世紀間)法稱Dharmaki^rti以後,「瑜伽續」盛行 [P388] ,「無上瑜伽續」也流行起來(3)。依中國佛教的傳譯來說,如吳黃龍二年(西元二三0),竺律 炎譯出『摩登伽經』;支謙也在那時(西元二二三──二五四年間)譯出『華積陀羅尼神咒經』 ,『無量門微密持[陀羅尼]經』等,可見雛形的「事續」,早已在流行了。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 在西元五一0年前後來中國,譯出的『入楞伽經』「偈頌品」說:「佛眾三十六,是諸佛 實體」;異譯作「佛德三十六,皆自性所成」(4):這就是「瑜伽續」──『金剛頂經』的三十七 尊說。唐代傳來的『金剛頂經』,雖是「瑜伽續」,然依『金剛頂經瑜伽十八會指歸』的內容而 論,「無上瑜伽」的『密集』,『無二平等』等,都已在內。「瑜伽續」與「無上瑜伽續」,起 初本是總稱為「大瑜伽續」maha^yoga-tantra的。多氏的這一傳說,與事實還相去不遠。
秘密教典的傳出,充滿神奇的傳說。法身dharma-ka^ya說,法性所流身 dharmata^nis!yanda-ka^ya說,化身nirma^^n!a-ka^ya說,『楞伽經』已有三身說法不同的敘述(5)。為 了表示秘密教典的殊勝,也就敘述為法身說等。然從流傳人間來說,都是應用印度語文,出現於 印度的教典。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(二二.一四章),說到龍樹Na^ga^rjuna以前,有大婆羅 門羅!7畝羅跋陀羅Ra^hulabhadra,又名薩羅訶Saraha的,弘傳密法。大婆羅門而傳佛法, 可能會融攝神教於佛法的。秘密教典的傳出,傳說與龍樹、提婆A^ryadeva有關,如多氏『印 度佛教史』(二九章)說:在提婆波羅Devapa^la王父子(西元七0六──七六五年)時代, [P389] 摩登伽Ma^tan%ga見到了提婆,修習成就,因而得到了龍樹、提婆的一切真言教典。在八世紀 而會見了提婆,純是信仰的傳說。有名為龍智的,梵語Na^gabodhi(龍覺),或Na^gabuddhi (龍覺者)。唐開元八年(西元七二0),金剛智到中國來,說到金剛智在南天竺,從龍智學習 七年。西藏的傳說,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一再說到龍智,如(二二章)說:大婆羅門薩羅訶,龍 樹師資,成就者舍婆梨S/avari間,師資相承,所有的真言與注釋,都交與龍智;在提婆波羅 王(西元七0六──七五三)時代,流行起來。又(二五章)說:勝天Jayadeva是護法Dharmapa$la 以後的那爛陀Na^landa^寺住持;勝天的弟子毘流波Viru^pa,在南方吉祥山 S/ri^parvata,從龍智學降閻摩法。(二九章)提婆波羅王父子時代,羅!7畝羅Ra^hula也見 到了龍智,「聖系」開始流行。(一七章)龍智是東印度藩伽羅Ban%gala人,童年就追隨龍 樹;出家後,作龍樹的侍者。龍樹去世後,龍智在吉祥山修行成就,壽命等同日月。在傳說中, 說龍智是龍樹的弟子,而龍樹、提婆的秘密教法,也就不斷流傳出來。依傳說而論,龍智是西元 七•八世紀的秘密瑜伽行者,一位養生有術的出家者。經毘流波,羅!7畝羅等傳出的密法,大概多 少採用流行南方的(後期)龍樹學,因而傳說為龍樹的傳人。如真是龍樹弟子,那佛法傳入中國 ,西元五──七世紀間,怎麼不曾聽說過呢?其實龍智所傳的,只是「秘密大乘佛法」的一部分 。「秘密大乘」是由眾多的秘密瑜伽者傳出來的。在瑜伽行派Yoga^ca^ra與(後期)中觀派 [P390] Ma^dhyamika思想的啟發下,瑜伽者憑自身的種種修驗,適應印度神教而漸漸形成。成立而 傳出來的,不一定是傳出者所編的,有些是從師承傳授而來的。由於「秘密大乘」重視師承的傳 授,所以密典的傳出,反而比大乘經的傳來,還多保留一些史實的成分。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( 四三章)曾說到:很多甚深的「無上瑜伽續」,是由成道者各位阿闍梨傳來,逐漸出現(人間) 的。如吉祥薩羅訶S/ri^saraha傳來『佛頂蓋』;盧伊波Lu^i-pa^傳來『普行瑜祇』;流婆 波Luvapa^與海生Sareluha,傳來『嬉金剛』;黑行Kr!is!n!acarya^傳來『相合明點』 ;遊戲金剛Lalitavajra傳來『黑降閻魔尊三品』;甚深金剛Ganbhi^ravajra傳來『金剛 甘露』;俱俱利波Kukkuri^pa^傳來『摩訶摩耶』,毘!9龤波Pit!opa^傳來『時輪』。這些秘 密教典,就是由這些人傳出來的(6)。
「秘密大乘」的某些內容,淵源相當早,但發展成為印度晚期佛教的主流,與印度神教的融 合有關。西元四世紀初,笈多Gupta王朝興起。梵文學興盛起來。二大史詩的完成,『往世 書』的撰作,促成婆羅門教的復興,被稱為印度教。韋紐Vis!n!u與自在S/i^va天的信仰大 盛,與梵天brahma^──三天(7),成立「一體三神」的教理。印度教的興起,約與瑜伽行派同 時。瑜伽行派發展唯識vijn~apti-ma^trata^學,成立佛果的三身、四智說。受瑜伽行派影響的 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學,如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,立「佛界」、「佛菩提」,「佛法」 [P391] ,「佛事業」,以闡明佛果功德。印度教一天天興盛,佛法受到威脅,部分重信仰,重加持, 重修行(瑜伽)的,在如來果德的傾向中,攝取印度群神與教儀(印度教又轉受佛教的影響), 而「秘密大乘」的特色,顯著的表現出來,流行起來。西元五世紀末,笈多王朝衰落了,小邦林 立。伐彈那Vardhana王朝成立;西元六0六年,曷利沙伐彈那Hars!avardhana登位, 就是玄奘所見的戒日S/ila$ditya王。戒日王死後,印度紛亂極了!印度教的著名人物,北印度 的鳩摩羅梨羅Kuma^rila,南印度的商羯羅S/am!kara,在西元七五0──八五0年間出 世。二人都遊化各地,擅長辯論,對印度教的光大,起著決定性的作用;佛教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,南印度與北印度的佛法,都衰落下來。幸好東方藩伽羅,現在孟加拉Bengal地方,西元六 九0年,瞿波羅Gopa^la在那�埵言艉F波羅Pa^la王朝,後來擴展到摩竭陀Magadha。 王朝共十八世(西元一一三九年滅亡);波羅王朝護持佛法著名的,共有七世,稱「波羅七代」 。在波羅王朝的護持下,「大乘佛法」,主要是「秘密大乘」,得到長期而畸型的隆盛。瞿波羅 王崇敬佛法,在那爛陀寺附近,建歐丹多富梨寺Odantapuri^。第四代達磨波羅王Dharmapa^la ,西元七六六──八二九時,版圖擴大了,國勢很興盛。王在恆河Gan%ga^邊,建室利毘 訖羅摩尸羅──吉祥超行寺S/ri^vikramas/ila:中央是大佛殿,四周建立一般的(大乘等佛法 )五十四院,秘密乘的五十三院,百零八院的大寺,規模比那爛陀寺大多了。達摩波羅王時,密 [P392] 乘已非常隆盛!王尊敬師子賢Sim!habhadra,師子賢是繼承寂護S/a^ntiraks!ita,屬於「隨瑜 伽行」中觀派;流行在東方的『現觀莊嚴論』(『般若經』的論),師子賢也努力弘揚,所以 「般若」與「中觀」,在東方非常盛行。「後期大乘」的「般若」與「中觀」,都是通過自性清 淨心prakr!ti-prabha^svara-citta,而與「秘密大乘」深深結合的。西元九五五──九八三年 ,十一世遮那迦王Can!aka時,超行寺的學風最勝,立護寺的六人,稱為「六賢門」,都是精 通「大乘」與「秘密大乘」的。印度在邦國林立的紛亂中,回教──伊斯蘭教Islam徒,西元 一○世紀後半,占領了高附Kabul,漸漸的侵入印度內地,佛教(及印度教)的寺院、財物 、僧徒,受到了嚴重的破壞傷害。波羅王朝末期,及後起的斯那Sena王朝時,回教的侵入, 到達印度各地。歐丹多富梨寺與超行寺,都被毀滅,那爛陀寺也只剩七十人。西元一二世紀末, 印度佛教漸漸的沒落消失了!義理高深的「大乘佛法」,神通廣大的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對當時 佛教的沒落,顯然是無能為力的!唉!「諸行無常」,釋尊所說是真實不虛的!
「大乘佛法」起於南方,「秘密大乘佛法」又從那�媬陸_傳布呢?『嬉金剛怛特羅』說到怛 特羅乘的四處聖地:Ja^landhara,Od!d!iya^na,Paurn!agiri,Ka^maru^pa。『成就法鬘』也說到: Od!iya^na,Pu^rn!agiri,Ka^ma^khya^,Sirihat!t!a──四處,是秘密佛教盛行的地區。日本所譯的, Bhatta^cha^rya所著『印度密教學序說』,立「發生的場所」一章,顯然是以四聖地為秘密乘 [P393] 發生的地區。Ka^maru^pa就是迦摩縷波,與Srihat!t!a都在現在的阿薩密Assam地方。東印 度是秘密乘盛行的地區,因而有人以Od!d!iya^na為現在的奧里薩Orissa;但有的以為是印度西北 的烏仗那,學者間的見解不一(8)。其實,「秘密大乘」盛行於東方,即使四聖地都在東方,也並 不等於是「發生的場所」。印度的政治不統一,經常在各自據地獨立的狀態下,但(各)宗教的 遊行教化,一直是全印度暢行無阻的。如教界而有新的傾向,會迅速的遍達各地。從西元四世紀 末,到九世紀止,「秘密大乘」的不斷傳出,是不可能出於同一地區的。傳出的地點,不限於一 地,主要是山林、溪谷,適宜於瑜伽者修行的地區。平地與都市,那是理論發達,發揚廣大而不 是創發者:這是「佛法」,「大乘佛法」,「秘密大乘佛法」所共同的。「秘密大乘」傳出的地 區不一,主要是:一、北方的烏仗那:這�堿O丘陵山谷地區,就是末闡提Madhya^ntika所開 化的罽賓Kas/mi^ra。「佛記罽賓國坐禪,無諸妨難,床敷臥具最為第一,涼冷少病」(9)。傳 說阿難A^nanda弟子多坐禪,是佛法傳化於北方的一系。『大唐西域記』卷三(大正五一.八八 二中)說:
「烏仗那國……好學而不功[切],禁咒為藝業。……並學大乘,寂定為業。善誦其文,未究 深義;戒行清潔,特閑禁咒」。
烏仗那是大乘佛教地區。義理的論究差一些,但重於禪定,持誦經典,對禁咒有特長,這是秘 [P394] 密瑜伽行發展的適當地區。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說到:烏仗那地方,修秘密法而得成就的不少, 但行蹤秘密,一般人不容易知道。到了無著,世親的時代,「事續」與「行續」,開始流行起來 。遊戲金剛從烏仗那的「法庫」中,請得『降黑閻魔怛特羅』,流布人間(10)。烏仗那是傳出密法 的地區之一。據『八十四成就者傳』,Udya^na是五十萬城市的大國,分出二王國:一名S/am- bhala,就是香跋拉;一名Lan%ka^puri(11)。這不妨說得遠一些:『大唐西域記』說:烏仗那, 商彌S/ami^,梵衍那Ba^miya^n,呬摩呾羅Hemata^la,都是釋S/a^kya種,是釋尊在世 時,釋迦族被殘破而流散到這�堥茠滿C這就是塞迦Saka族,也就是『漢書』「塞種王罽賓」 的塞種。傳說流散的釋種中,有名為奢摩S/ama的,或作閃婆S/ambha,或作商莫迦S/ya^maka 。奢摩所成立的小國,玄奘譯作商彌。『往五天竺國傳』說:「至拘緯國,彼自呼云奢摩 褐羅闍國。……衣著言音,與烏長[仗那]國相似」(12)。「奢摩褐羅闍」S/ama-ra^ja,意思是奢摩 王。奢摩,是有悠久傳說的英雄人物。塞迦族與波斯Pahlava人,有長期合作的關係;在波 斯古史中,以奢摩王為理想的英雄。流傳下來的奢摩王國,在波謎羅川Pamirs,也就是Wa- khan谷西南七百里,在今Kunar河上遊,是烏仗那四鄰的小國。奢摩,閃婆,商莫迦,語音 雖小有變化,而就是從烏仗那分出的Sambhala──香跋拉。由於這�堿O古代的英雄人物,『華 嚴經』已傳說為菩薩住處:「乾陀羅國(古代同稱罽賓)有一住處,名苫婆羅窟,從昔以來,諸 [P395] 菩薩眾於中止住」(13)。苫波羅窟,就是香跋拉(商彌)山國。傳說中,香跋拉國王因陀羅部底 Indrabhu^ti,與『密集』有關。而香跋拉王子月賢Candrabhadra,到南天竺,得到了『時 輪』,集成『時輪根本坦特羅』。『時輪』中說到基督教,回教;並說在未來某一時期,香跋拉 國的大軍,將出而掃蕩一切,達成世間清淨,佛法興盛。這一傳說,是以古代英雄──奢摩的傳 說為依據,受回教統治的苦難事實,而引出香跋拉復興的預言。從烏仗那分出的另一國家Lan%ka^ouri^ ,是「懸」的意思。這就是烏仗那西鄰的濫波Lampa^ka;在紺顏S/ya^ma^ka童子的故 事中,濫波正是「懸」的意思。以上的說明,肯定四聖地中的od!d!iya^na,是北方的烏仗那,與 分出的香跋拉國有關。烏仗那一帶,與「秘密佛教」的關係深遠,不能以晚期的盛行於東方印度 ,而將烏仗那、香跋拉,移到東方去的。還有,傳譯『大日經』的善無畏,傳說是中天竺的釋種 。其實,釋種被破滅離散,迦毘羅衛Kapilavastu一帶的釋種,早已衰微消失了。傳說善無 畏在那爛陀寺修學密法,在北天竺得到『大日經』;而『大日經』第七卷的「供養法」,是在迦 膩色迦Kanis!ka大塔處得來的,正表示了北方釋(塞迦)族,傳出密法與儀軌的意思(14)。二 、玄奘『大唐西域記』,幾乎沒有說到密法流行的情形,只說清辨Bhavya於「執金剛神所, 至誠誦持執金剛陀羅尼」,入阿素洛宮(15)。玄奘重於論義,沒有說到密法流行,並不等於沒有。 遲一些,義淨去印度(西元六七一──六九五),在所著『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』,說到了當時 [P396] 密法興盛的情形。當時去印度的留學僧,如玄照,師鞭,道琳,曇閏,都是向西印度──羅荼 La^t!a國求學密法。同時去印度的無行禪師,在寄回中國的信上說:「近有真言密法,舉國崇重 」。真言密法的興盛,是全國性的,這決非短期間事!西印度的羅荼,就是『西域記』所說的「 南羅羅」與「北羅羅」──摩臘婆Ma^lava與伐臘毘Valabhi^。義淨傳說:明咒藏──持 明藏Vidya^-dhara-pit!aka,是龍樹的弟子難陀Nanda,在西印度專修十二年而得到的, 「撮集可十二千頌,成一家之言」(16)。難陀,沒有其他的傳說,未必是事實,但西印度的羅荼, 曾有『持明藏』的傳出,為多數人所求學,卻是明確的事實。三、對於「秘密佛法」,南印度是 不容忽略的。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,說到毘流波等,到吉祥山,從龍智修學密法而傳布出來。中 國內地與西藏,都說到從南天竺的鐵塔,得到了密法。鐵塔,古稱馱那羯磔迦Dha^nyakat!aka 大塔,就是krishna^河南岸的阿摩羅婆底Amara^vati^大塔。據近代考證,這是『大唐西域記 』中,馱那羯磔迦國的西山──阿伐羅勢羅Aparas/aila寺的大塔。在大塔西北五十公里處, 就是吉祥山,當地仍稱之為龍樹山。馱那羯磔迦城南的大山巖,就是清辨持誦執金剛Vajradhara 真言的地方(176)。在安達羅Andhra王朝下,南印度都接受了印度的神教。南印度民族 ,凡不是阿利安A^rya人,通稱為達羅毘荼Dra^vid!a人。『大唐西域記』,別有一達羅毘 荼國。『一切經音義』卷二三(大正五四.四五一中)說: [P397] 「達利鼻荼……其國在南印度境,此翻為銷融。謂此國人生無妄語,出言成咒。若鄰國侵 迫,但共咒之,令其滅亡,如火銷膏也」。
達羅毘荼的語音,與梵語系不同,聽來隱密而不易了解。加上神秘咒術的信仰,所以傳說得 非常神秘。『瑜伽師地論』也說:「非辯聲者,於義難了種種音聲,謂達羅弭荼種種明咒」(18)。 達羅毘荼,在唐譯(四十)『華嚴經』中,就譯作「咒藥」。這�堛瑰惘�Megha醫師,了知 一切「語言秘密」,也與密語有關。「秘密大乘」的內容,當然不限於明咒,但這是「三密」之 一,與夜叉yaks!a的語音隱密有關,到底是「秘密大乘」發展的重要因素。南印度佛教,對 於「秘密大乘」的傳出,決不能說是無關的。四、印度東方值得注意的,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中 的歐提毘舍Od!ivis/a,古稱烏荼Od!ra,就是現在的奧里薩。『西域記』說:多學大乘法, 外道也不少(19)。這�堙A是『華嚴經』「入法界品」,善財Sudhana童子的故鄉,福城Bhaddiya 的所在地(20)。在「入法界品」中,執金剛神的地位,在十地菩薩以上;婆須蜜Vasumitra 善知識,有「以欲離欲」的方便,都與後起的「無上瑜伽」意趣相合。民國五十年前幾年, 台灣的『拾穗』雜誌,登載了一篇「古剎亂神記」的文字。地點是奧里薩,事實是誘惑王女。從 文字中,不能斷定是印度教的性力派S/a^kta,或是「秘密大乘」的「無上瑜伽」,但情況總是 相近的。從以上的略述,可論定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傳出是不限於一處的。由於各地的佛法衰落 [P398] ,大乘與秘密大乘,集中到波羅王朝的護持下,形成一枝獨秀。然從「秘密大乘佛法」的傳出來 說,北印度的塞迦族,南印度的達羅毘荼族,是不應忽略他的重要地位!
註【28-001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(大正二五•八四下──八五上)。卷六五(大正二五•五一七上──中)。
註【28-002】四續的內容,依法尊所譯的,克主所造的『密宗道次第』(原名『續部總建立廣釋』)所說。
註【28-003】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日譯本一七0──一七一、二七三)。
註【28-004】『入楞伽經』卷九(大正一六•五七四中)。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七(大正一六•六三一下)。
註【28-005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二(大正一六•五九六中)。
註【28-006】以上,參考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二二章以下。
註【28-007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二,已說到摩醯首羅天,韋紐天,鳩摩羅Kuma^ra天──梵童子等三天(大正二五
•七三上)。
註【28-008】『印度密教學序說』(五四──五八)。『望月佛教大辭典』「補遺」一(三一九上──三二0上)。
註【28-009】『阿育王傳』卷五(大正五0•一二0中)。
註【28-010】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日譯本二六0──二六一)。
註【28-011】『印度密教學序說』所引(五六)。
註【28-012】『往五天竺國傳』(大正五一•九七七下)。
註【28-013】『大方廣佛華嚴經』卷四五(大正一0•二四一下)。
[P399]
註【28-014】以上參閱拙作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』第七章(四三八──四六一)。!3鏔尾祥雲『秘密佛教史』
(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』七二)『密宗教史』(五五──六0)。
註【28-015】『大唐西域記』卷一0(大正五一•九三一上)。
註【28-016】『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』卷下(大正五一•六下──七上)。
註【28-017】『密宗教史』(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』七二•四二──四七)。
註【28-018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三七(大正三0•四九四中)。
註【28-019】『大唐西域記』卷一0(大正五一•九二八中)。
註【28-020】參閱拙作『佛教史地考論』(『妙雲集』「下編」九•二一一──二二一)。
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是「大乘佛法」而又「秘密」化的。是「大乘」,所以也以發菩提心 bodhi-citta為因,圓滿成就如來tatha^gata為果。「秘密大乘」也根源於「佛涅槃後,佛 弟子對佛的永�矞h念」,只是距離釋尊的時代越長,理想與信仰的成分越強,在「大乘佛法」孕 育中,終於成為富有特色的「秘密大乘」。本來,發菩提心,修菩薩行,成如來果;菩薩bodhisattva 為因,如來為果,是大乘法的通義。但從大乘而演化為「秘密大乘」:依如來果德 而修,修如來因,成如來果;對修菩薩因行的大乘,也就稱「秘密大乘」為果乘phalaya^na [P400] 了。我在『印度之佛教』中,稱「後期大乘」為「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」。傾向如來的進一步發 展,就是「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」──「秘密大乘佛法」(1)。
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論法義,本於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與清淨心prabha^svara-citta ;論修行,本於念佛buddha$nusmr!ti、唯心cittama^trata^。在發展中,融攝中觀 ma^dhyamaka與唯識vijn~a^na-ma^trata^,更廣泛的融攝印度神教,成為「秘密大乘」。不斷 的發展,所以有事續kriya^-tantra,行續carya^-tantra,瑜伽續yoga-tantra,無上瑜伽續 anuttara-yoga-tantra,四部續──怛特羅tantra的不同層次的成立。
「佛法」說無我nira^tman,否定各種自我說,也否定「奧義書」以我a^tman為主體 的「梵我不二」說。「無我」說是佛法的特色所在,為佛教界所共信共行,「初期大乘」也還是 這樣。部派佛教中立「我」的,只是為了解說記憶、業報等問題,而不是以「我」為體證的諦理 。到了「後期大乘」,又提出了與「我」有關的問題,如『大般涅槃經』(「前分」)卷七(大 正一二.四0七上、中)說:
「佛法有我,即是佛性」。 「我者,即是如來藏義。一切眾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義」。
眾生是有我的,我就是如來藏,也就是佛性。在眾生身(心相續)中有如來藏、我,與神教 [P401] 的神我思想相近。在印度世俗語言中,如來與我是有同樣意義的,眾生身中是有如來(我)的, 只是如人還在胎藏中,沒有誕生而已。所以眾生有如來藏,就是眾生有能成佛的佛性。佛性在梵 語中,是buddha-dha^tu──佛界,是佛的體性或因性;或是buddha-gotra──佛種姓,如世 間的血統一樣,有佛的種姓,所以能夠成佛。依此,說一切眾生都能成佛,一性、一乘(2)。說得 具體些,眾生有佛那樣的智慧,如『華嚴經』說:「如來智慧,無相智慧,無礙智慧,具足在於 眾生身中,……與佛無異」(3)。眾生不但有如來的智慧,而且是如來那樣的相好莊嚴,如『如來 藏經』說:「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,有如來智,如來眼,如來身,結跏趺坐,儼然不動。 ……有如來藏,常無染汙,德相備足,如我[如來]無異」(4)。稍後傳出的『不增不減經』,說到眾 生與如來的關係:眾生界sattva-dha^tu就是如來藏,如來藏就是法身dharma-ka^ya。法 身(如來藏)在生死流轉中,名為眾生;發心修菩提行,名為菩薩;如出離一切障礙,就是如來 (5)。這樣,眾生有如來藏,就有如來法身,常住不變,如來與眾生的界性,是沒有差別的。約在 纏、出纏說,有眾生、菩薩、如來等名字;如約體性說,眾生就是如來。說得徹底些,眾生本來 是佛。這是如來藏、我,在契經中的本義(6)。『不增不減經』說:「法身即眾生界」;「依此清 淨真如、法界,為眾生故,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心」(7)。『經』約真如tathata^,法界 dharma-dha^tu來解說眾生界與法身;為什麼又要說為不可思議自性清淨心呢?自性清淨心 [P402] prakr!ti-prabha^svara-citta,就是心性本淨。「為眾生故」,在四悉檀中是「為人生善悉檀」 。佛法(第一義)太深了,眾生每「自卑」、「懈怠」,覺得這不是自己所能修學的,所以「為 眾生故」,說眾生有如來藏,如來藏就是本清淨心。心本清淨(有「光明」的意義),眾生這才 覺得易學易成,激發向上希求的精進。所以,「為眾生故」說自性清淨心,雖不了義,卻富有啟 發鼓勵的作用。如來藏自性清淨,但在眾生位中,為貪瞋癡等煩惱所染汙,與經說的「心性本淨 ,為客塵所染」,意趣相同,所以『勝鬘經』等,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,也就合而為一了(8)。「 為眾生故」,說自性清淨心;「開引計我諸外道故,說如來藏」(9)。類似神教的真我、真心,部 分的經師、論師,多少加以淨化,但深受印度神教影響的,一分重信仰、重修行、重神秘的佛弟 子,卻如貧人得寶藏一樣,正為這一法門而努力。
「大乘佛法」的「念佛」與「唯心」,開展出一嶄新的境界。佛法是重於止s/amatha、 觀vipas/yana^,或定sama^dhi、慧prajn~a^修持的,通稱為瑜伽yoga。修止的,如修 四根本禪dhya^na,與身體──生理有密切關係,所以有「禪支」功德,而無色定是沒有的。 修觀慧,有勝解作意與真實作意。勝解作意adhimoks!a-manaska^ra是假想觀,如不淨觀[念] as/ubha^=-smr!ti成就,見到處是青瘀膿爛。真實作意中,有自相作意svalaks!an!a-manasika^ra,如念 出入息;共相作意sa^ma^nya-laks!an!a-manaska^ra,如觀「諸行無常」等。真如作意tathata^-manasika^ra [P403] ,如觀「一切法空」,「不生不滅」等(10)。勝解作意對修持有助益的,但不能得解脫。勝解觀成 就,自心所見的不淨或清淨色相,與事實不符,所以是「顛倒作意」(11)。這種「三摩地[定]所行色 」,大乘瑜伽者是看作「現量」、「性境」的。念佛(觀)與唯心,與瑜伽行者的勝解觀有關, 「初期大乘」經已說到了,如漢(西元一七九年)支婁迦讖Lokaraks!a譯出的『佛說般舟三 昧經』(大正一三.八九九下)說:
「欲見佛,即見。見即問,問即報[答],聞經大歡喜。作是念:佛從何所來?我為到何所? 自念:佛無所從來,我亦無所至。自念:欲處,色處,無色處,是三處[界]意所作耳,(隨 )我所念即見,心作佛,心自見,心是佛,心(是如來)佛,心是我身。(我)心見佛, 心不自知心,心不自見心。心有想為癡,心無想是涅槃」。
般舟三昧pratyutpanna-buddha-sam!mukha$vasthita-sama^dhi,是「現在佛悉立在前」 的三昧。如三昧修習成就,定中能見十方現在的一切佛。經中舉念阿彌陀佛Amita^bhabuddha ──當時盛行西北方的佛為例,如觀想成就,能見阿彌陀佛;漸漸增多,能見十方一切佛,如夜 晚見虛空中的繁星一樣。在這段經文中,可以理解到:一、念(觀想)佛成就,能見佛現前。二 、見了佛,可以問佛,佛為行者解答說法。無著Asan%ga觀想彌勒Maitreya,見彌勒菩薩 ,而有瑜伽『十七地論』的傳出;「秘密大乘」的本尊現前,能答能說,都是這一類宗教的事實 [P404] 。三、見到佛,佛沒有來了,自已也沒有去;明明的佛現在前,因此理解到「意所作」──唯心 所作,連三界也都是自心所作的。四、從自心作佛,理解到心是佛,心是如來。中國禪者的自心 是佛,即心即佛,都不出這一意義。五、可以見佛,與佛問答,可以求生淨土,但「心有想是癡 [無明],心無想是涅槃」,要達到解脫、成佛,還是離不了真實──真如作意的。『般舟三昧經』 說到:(見佛)「於三昧中立者,有三事:持佛威神力,持(念)佛三昧力,持本功德力」(12)。 見佛現在前的三昧成就,要具備三項條件。在自己(過去及今生)所集的功德善根力,修念佛三 昧的定力以外,還有「佛威神力」,也就是佛的加持adhit!!t!ha^na力;念佛見佛的法門,「他 力」是不可或缺的。『華嚴經』「入法界品」,善財Sudhana所參訪的解脫Mukta長者, 成就的「如來無礙莊嚴」法門,也見十方佛:「一切諸佛,隨意即見。彼諸如來不來至此,我不 往彼,知一切佛無所往來,我無所至。知一切佛及與我心,悉皆如夢」(13)。所說與般舟三昧相近 ,但沒有說「唯心所作」,而說「悉皆如夢」,『般舟三昧經』也是以如夢來解說隨意見佛的。 這一法門,在西元四世紀,發展出瑜伽行派Yoga^ca^ra。『解深密經』的「分別瑜伽品」, 正是從瑜伽行者的修驗,得出「我說識所緣,唯識所現故」的結論(14),引出「虛妄唯識」的大流 。在一般修行瑜伽的實行中,念佛觀興盛起來。西元五世紀初,姚秦鳩摩羅什Kuma^raji^va所 譯的『思惟要略法』;東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所譯的『觀佛三昧海經』;宋曇摩蜜 [P405] 多Dharmamitra所譯的『五門禪經要用法』等,都說到念佛見佛。當時的佛教界──「聲聞 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,由於「佛像」的流行,而觀佛見佛的法門,正或淺或深的在流行。這還 是代表聲聞行與「初期大乘」行,而與「後期大乘」如來藏說相結合的,如宋!7痳良耶舍 Ka^layas/as所譯『佛說觀無量壽經』(大正一二.三四三上)說:
「諸佛如來是法界身,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。是故汝等心想佛時,是心即是三十二相、八 十隨形好。是心作佛,是心是佛。諸佛正遍知海,從心想生,是故應當一心繫念,諦觀彼 佛」!
『觀無量壽經』所說,是基於如來藏心的觀佛。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,以三義解說眾生有如 來藏;『觀經』的「如來是法界身,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」,與『寶性論』的初義──「佛法身 遍滿」(眾生身)相合(15)。如來遍在眾生身心中,所以觀三十二相、八十隨形好的佛,就是觀自 心是佛,佛從自心中顯現出來。眾生本有如來藏,自性清淨心,念自心是佛;三者的統一,為「 秘密大乘佛法」的解行基礎。
『楞伽經』說:「如來藏藏識心」,統一了自性清淨如來藏與阿賴耶識a^layavijn~a^na。 『大乘密嚴經』進一步的說:「如來清淨藏,世間阿賴耶,如金與(金)指環,展轉無差別」(16) 。如來藏法門,本意在說明眾生在生死流轉中,有清淨的如來藏,『密嚴經』卻用來解說阿賴耶 [P406] 識了,如說:「此識遍諸處,見之謂流轉,不死亦不生,本非流轉法」。阿賴耶識是非流轉法, 是常住不變清淨的,所以說:「定者觀賴耶,離能所分別,……住密嚴佛剎,清淨如月輪」(17)。 「真常唯心論」者的解說,與「秘密大乘」是一致的,如不空Amoghavajra『所譯金剛頂一 切如來真實攝現證大教王經』卷上(大正一八.三一三下)說:
「藏識本非染,清淨無瑕穢,長時積福智,喻如淨月輪」。
阿賴耶識約在纏的清淨說,那如來藏呢?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.七二四下、七二五中)說:
「如來常住,恆不變易,是修念佛觀行之境,名如來藏,猶如虛空,不可壞滅,名涅槃界 ,亦名法界」。 「三十二勝相,如來藏具有,是故佛非無,定者能觀見」。
如來藏就是如來;涅槃界nirva^n!a-dha^tu與法界,是如來,也就是如的異名。這是修念 佛[如來]觀行者的境界。如來藏具有三十二勝相,就是佛,是「定者」(觀行者)所見的;眾生不 能見,也就因此名為如來藏了。「修念佛觀行者」一句,非常重要!如來藏是佛,智慧相好圓滿 ,不能作理性去解說。『般舟三昧經』等,從觀想念佛見佛,理解到一切唯心造。念如來藏,是 觀自身本有的佛。這是從唯心──(眾生)阿賴耶識所現,進展到阿賴耶識自性清淨,就是如來 藏,如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下(大正一六.七七一下、七七三下)說: [P407] 「若能入唯識,是則證轉依;若說於空性,則知相唯識」。 「法性非是有,亦復非是空;藏識之所變,藏以空為相」。
依上一偈,「若說於空性,則知相唯識」,這不是世俗中安立唯識,勝義契入空性s/u^nyata^ ,「隨瑜伽行中觀者」的思想體系嗎?依下一偈,法性dharmata^是非有非空的;空,是說 藏識所變現的一切,這是如來藏空義,如說:「空者,謂無二十五有,……一切有為行」;「空 如來藏,若離、若脫、若異,一切煩惱藏」(18)。如依瑜伽唯識,「空」是約遍計所執自性 parikalpita-svabha^va說的。『楞伽經』也說:「空者,即是妄計性句義」(19)。融攝唯識的「真 常唯心論」──『密嚴經』,空是識藏在生死中變現的一切,是如來藏說。『密嚴經』與「秘密 大乘」,關係極深,如說:「顯示法性佛種最上瑜祇」;「瞻仰金剛藏,大力瑜伽尊」等(20)。一 再說到瑜伽,瑜祇,還說:「當生摩尼宮,自在而遊戲,與諸明妃眾,離欲常歡娛」(21)。『密嚴 經』的宣說者──金剛藏Vajragarbha,在「秘密大乘」中,是金剛薩埵Vajrasattva ,普賢Samantabhadra的別名;『楞伽經』中也說普賢王Samantabhadra-ra^ja如來 。趙宋施護譯『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麼耶經』(大正八.七八五下)說:
「一切有情如來藏,以普賢菩薩一切我故」。
這部經的譯本很多,與『大般若經』第十分(理趣分)相當。一切有情[眾生]如來藏,是約普 [P408] 賢菩薩為眾生的「我」體說的。玄奘譯為「普賢菩薩自體遍故」;或譯作「一切自性故」(22)。如 來藏是「我」,始終流行在佛教界,上文是出現於『般若經』中。『大日經』是被認為近於般若 思想的,但「我」也一直出現在「經」中,如說:「位同於大我」;「彼能有知此,內心之大我 」(23)。『密嚴經』說到:金剛藏菩薩住在密嚴國土中,「復見解脫藏,住在於宮中,身量如指節 ,色相甚明朗,如空淨滿月,如阿恆思花」(24)。不禁聯想到,『大般涅槃經』所說:「凡夫愚人 所計我者,或言大如拇指,或如芥子,或如微塵」;「我相大如拇指,或言如來,或如稗子;有 言我相住在心中,熾然如日」(25)。如來藏是我,為了表示與外道說不同,多少予以理性化;但為 了適應世俗,又回到神我式了。「身量如指節」而明淨如滿月[心]的,與「大如拇指」而「熾然如 日」的,差別應該是不太多的。
『華嚴』、『法華』等大乘經,對佛果的功德,讚歎不已。但對應機的教化來說,缺少具體 的綜合說明。以法相分別見長的瑜伽行派,對佛果有了具體的說明。唯識是八識(及心所),轉 染成淨,也就是轉八識為四智:大圓鏡智a^dars/a-jn~a^na,平等性智samata^-jn~a^na,妙觀察智 pratyaveks!an!a-jn~a^na,成所作智kr!tya$nus!t!ha^na-jn~a^na:這是無著的『大乘莊嚴經論』、『攝 大乘論』所說的(26)。真如與智慧,瑜伽行派是作差別說的,所以『佛地經』的「有五種法,攝大 覺地」(27),清淨法界dharma-dha^tu-svabha^va與四智,還是如智差別的。但『密嚴經』說 [P409] :「如來清淨藏,亦名無垢智」(28)。如來清淨藏,是清淨法界的異名,不只是清淨如,也是無垢 智,這是如智不二的,如與智不二,那『佛地經』的五法,可以稱為五智;清淨法界就是(或作 法界體性)清淨法界智dharma-dha^tu-svabha^va-jn~a^na了。四智與五法,瑜伽行派的說明 佛德,為秘密行者所融攝,如以五智配五佛,彰顯佛的果德。又如如來藏說的『究竟一乘寶性論 』,是深受瑜伽行派影響的。『論』的主題是:「佛性[界],佛菩提,佛法及佛業」(29)。『論』明 四事,以眾生本有的佛性buddha-dha^tu──如來藏為依,經修證而成佛的大菩提,佛的功德 法,而起佛的利生事業。四法與「秘密大乘」的四種曼荼羅man!d!ala,四種印mudra^,在 次第與名義上,都有部分的共同。「秘密大乘」的主要理論,決定是以如來藏為本,融攝瑜伽行 派的果德而展開的。
「秘密大乘」立本初佛a^dibuddha,依文義說,是本來佛,根本佛,最初佛。這一名詞 ,應該是從如來藏我,在眾生身心相續中,具足如來那樣的智慧,如來那樣的色相端嚴。眾生本 有如來藏,常住不變,也就本來是佛,是最初的根本佛,而有「本初佛」一詞。世親注釋『大乘 莊嚴論』,說到了本初佛:「若言唯有最初一佛,是佛應無福智二聚而得成佛,是義不然」(30)! 「最初一佛」,就是本初佛。世親評破「本初佛」的不合理,是「虛妄唯識論」的見解。佛是修 成的,以般若、大悲,廣集無邊福智功德而後成佛,怎能說有本初佛呢!但如來藏說是本有論者 [P410] ,眾生本有如來藏,常恆不變,可說本初就是佛了。眾生顛倒,所以說發心、修行、成佛,那只 是顯出本有佛性而己。進一步說,佛無在無不在,眾生世間的一切,可說沒有一法而不是佛的。 生佛不二,是「大乘佛法」所能到達的理境。「秘密大乘」依佛的果德起修,以觀佛(菩薩、天 )為主,所以說法的、觀想的本尊,都可說是本初佛。如『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』──『 大日經』卷三(大正一八.二二中──下)說:
「我一切本初,號名世所依,說法無等比,本寂無有上」。
這是說,毘盧遮那Vairocana是本初佛。本初佛發展到頂峰的,是時輪ka^la-cakra法 門。在印度摩醯波羅Mahi^pa^la王時(西元八四0──八九九),毘!9龤波Vit!opa^開始傳來 時輪法門。當時,在那爛陀Na^landa^寺門上,貼出那樣的文字:
「不知本初佛者,不知時輪教。不知時輪教者,不知標幟的正說。不知標幟正說者,不知 持金剛的智身。不知持金剛的智身者,不知真言乘。不知真言乘是迷者,是離世尊持金 剛之道的」。
『時輪』以為:本初佛是一切的本源,是本初的大我。超越一切而能出生一切,主宰一切。 本初佛思想是如來藏說,發展為:約眾生說,是眾生自我;約世間說,是萬化的本源,宇宙的實 體;約宗教的理想說,是最高的創造者a^dideva,時輪思想達到了頂峰。本初佛也名持金剛 [P411] Vajradhara,金剛薩埵。本具五智,所以又名五智我性pan~cajn~a^na$tmika。怛特羅所說的 五佛,是本初佛所顯現的,所以本初佛──持金剛,是五部佛的總持(31)。「後期大乘」的如來藏 我,自性清淨心,唯心的念佛觀,融攝了『般若』的平等不二,『華嚴』的涉入無礙,及中觀、 瑜伽學,成為「秘密大乘」的根本思想。發展到『時輪』,也就是印度「秘密大乘」的末後一著 。
「秘密大乘」是佛法的潛流,依「大乘佛法」的發展而漸漸流行起來。西元四世紀,無著的 大乘論流行。從此,「大乘佛法」傾向於義理的開展(如「佛法」的阿毘達磨),那爛陀寺的講 學風氣,主要是龍樹的中觀系,無著的瑜伽系;論到大乘,就以「中觀見」、「唯識見」為準量 。阿賴耶(妄)識為依止的唯識說,為如來藏說者引入自宗,成為「真常唯心論」,思想與中觀 不同,也與瑜伽唯識不合。而唯識學者,如『成唯識論』,引『楞伽』與『密嚴經』以成立自宗 。隨瑜伽行的中觀者──寂護S/a^ntiraks!ita,竟引『楞伽經』「偈頌品」文,作為大乘正見的 準量。印度晚期佛教,為大乘論義所拘束,對如來藏說缺乏合理的處理,不及中國佛教的判別了 !西元七四七年,寂護應西藏乞栗雙贊王Khri-sron%-lde-btsan的邀請,進入西藏;又有蓮華 生Padma-sambhava入藏。當時的密法,是與寂護的(隨瑜伽行)中觀相結合的。西元一0 二六年,阿提沙Atis/a入藏,所傳是月稱Candraki^rti系的中觀。在西藏,中觀派受到特別 [P412] 的尊重,儘管彼此的意見不一致,而大都以「中觀見」自居。對如來藏系經論,異說紛紜,如『 密宗道次第』所說(32)。其實,覺曩巴或譯爵南Jo-nan%-pa派,說依他起自性 paratantra-svabha^va如兔角,如來藏「他空」說為究竟了義,正是(如來)「藏心見」。但受到經說「三 轉法輪」所拘,與『解深密經』同一法輪,自稱「唯識見」,造成矛盾!「唯識見」也是「他空 」說,但所空的是遍計所執自性,依他起自性是不能說是空的。「秘密大乘」多說本有的顯發, 如俱生歡喜sahaja^nanda,俱生瑜伽sahajayoga,只是如來藏的性具功德,是純正的中 觀與唯識所不許的。代表印度晚期的西藏,高推「中觀見」,以如來藏為不了義說,卻又推與如 來藏思想相契合的「秘密大乘」為最上,不免採取二重標準了!
四部怛特羅──四續,是次第成立的。「事續」都是事相的修法。「行續」,如善無畏譯出 的『大日經』「住心品」(33)說:「出世間心」是唯蘊無我的共二乘行;「無緣」──「他緣乘心 」,是「法無我性」的。無緣疑是無所緣境(他緣或是依他緣生),因而能「覺心不生」(境空 心寂),是共「大乘行」。「空性」,「極無自性心」,是「真言行」。唯蘊而沒有人我,是二 乘知見。無緣而「阿賴耶自性如幻」,是「唯識見」。「極無自性空」(而觀緣起),是「中觀見」 ;『大日經』顯然是中觀與真言行相結合了。這一次第,與隨瑜伽行的中觀者相合。善無畏與寂 護的時代相同,這一淺深次第,怕寂護也是有所承受而不是自創的。「瑜伽續」以下,都是(如 [P413] 來)「藏心見」;善無畏所傳,也不純是中觀的極無自性空義,如『無畏三藏禪要』說:「三摩 地者,更無別法,直是一切眾生自性清淨心,名為大圓鏡智。上自諸佛,下至蠢動,悉皆同等, 無有增滅」(34)。這不是佛智本具嗎(取『金剛頂經』意)?近見『曲肱齋叢書』中,『大手印教 授抉微』(『現代佛學大系』三九.一0五五)說:
「大手印屬俱生智見(或曰「法身見」),對於前唯識見,中觀見,皆有不共特異之處。 ……或稱如來藏心,或稱圓覺妙心,或曰自性清淨心,或曰真如妙心,或曰涅槃妙心,此 屬佛教果位法身的」。
作者是修學西藏密法的,揭出與「唯識見」、「中觀見」不同的「法身見」,可見在西藏, 「中觀見」與「唯識見」以外的(如來)「藏心見」,也是存在的。不過,如來藏,我,自性清 淨心等,起初著重在眾生本具,是「後期大乘」的一流。傾向如來,以此為果德而起修,才成為 「秘密大乘」的特法。
註【29-001】參閱拙作『印度之佛教』(重刊本四──八)。
註【29-002】『大法鼓經』卷下(大正九•二九七中)。
註【29-003】『大方廣佛華嚴經』卷三五(大正九•六二四上)。
註【29-004】『大方等如來藏經』(大正一六•四五七中──下)。
[P414]
註【29-005】『佛說不增不減經』(大正一六•四六七上──中)。
註【29-006】以上,參閱拙作『如來藏之研究』(一一0──一三九)。
註【29-007】『佛說不增不減經』(大正一六•四六七中)。
註【29-008】『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』(大正一二•二二二中)。
註【29-009】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二(大正一六•四八九中)。
註【29-010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一一(大正三0•三三二下)。
註【29-011】『論事』(南傳五七•三八八──三九一)。『入中論』卷三(漢院刊本一五)。
註【29-012】『般舟三昧經』卷上(大正一三•九0五下)。『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』卷三(大正一八•一九上)
說:「以我功德力,如來加持力,及與法界力」三力,可與『般舟三昧經』三力參閱。
註【29-013】『大方廣佛華嚴經』卷四六(大正九•六九五上)。
註【29-014】『解深密經』卷三(大正一六•六九八上──中)。
註【29-015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八二八上──中)。
註【29-016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下(大正一六•七七六上)。
註【29-017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中(大正一六•七六六上)。卷上(大正一六•七五三上)。
註【29-018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五(大正一二•三九五中)。『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』(大正一二•二二一下)
。
[P415]
註【29-019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二(大正一六•五九八下)。
註【29-020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•七二四中)。卷下(大正一六•七七一上)。
註【29-021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中(大正一六•七六三上)。
註【29-022】『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』(第十分)卷五七八(大正七•九九0中)。『遍照般若波羅蜜經』(大正八•七八
三上)。
註【29-023】『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』卷一(大正一八•五下)。卷六(大正一八•四0下)。
註【29-024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中(大正一六•七六三下)。
註【29-025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(大正一二•三七八下)。卷八(大正一二•四一二下)。
註【29-026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上(大正三一•六0六下──六0七中)。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下(大正三一•一四九下)
。
註【29-027】『佛說佛地經』(大正一六•七二一上)。
註【29-028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下(大正一六•七七六上)。
註【29-029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八四六下)。
註【29-030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七下)。
註【29-031】本初佛,參閱拇尾祥雲『密教史』(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』七二•五八──六0)。『望月佛教大辭典』(
三六下──三七上)。
[P416]
註【29-032】『密宗道次第』(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』七三•二六四)。
註【29-033】『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』卷一(大正一八•三上──中)。
註【29-034】『無畏三藏禪要 』(大正一八•九四五中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