瑜伽Yoga學派,或稱為唯識派Vijn~a^nava^^din,是以彌勒Maitreya、無著Asan%ga 、世親Vasubandhu所造的論典──『瑜伽師地論』,『顯揚聖教論』,『辯中邊論』 ,『分別瑜伽論』,『大乘莊嚴經論』,『攝大乘論』,『大乘阿毘達磨集論』,『唯識三十論 』,『唯識二十論』等論為宗依的學派。瑜伽學派所依的經典,主要為『解深密經』與『阿毘達 磨大乘經』。在這些經論中,『阿毘達磨大乘經』與『分別瑜伽論』,沒有譯為漢文(原本現已 佚失)。除了『大乘莊嚴經論』,是唐波羅頗蜜多羅Prabha^karamitra譯出以外,其餘的都 有唐玄奘的譯本。早在西元五世紀上半,北涼(西元四一四──)曇無讖Dharmaraks!a所譯 的『地持經』十卷,宋(西元四三一)求那跋摩Gun!avarman所譯的『菩薩善戒經』九卷, 就是『瑜伽師地論』『本地分』的『菩薩地』的異譯。宋(西元四三六──四五三)求那跋陀羅 Gun!abhadra所譯的『第一義五相略集』一卷,『相續解脫經』二卷,是『解深密經』的一 [P186] 部分,從『瑜伽師地論』『攝決擇分』中節錄出來的。可見瑜伽派的根本經論──『解深密經』 與『瑜伽師地論』,在西元五世紀上半,已部分的傳來中國了,但對中國佛教的影響,似乎並不 太大!到西元六世紀上半,菩提流支Bodhiruci、佛陀扇多Buddhas/a^mti、勒那摩提 Ratnamati、瞿曇般若流支Prajn~a^ruci等,到中國北魏來,譯出了與無著、世親有關的論典。 世親的『十地經論』,以菩提流支為主,勒那摩提、佛陀扇多相助而譯出。當時意見不一致,所 以有各別譯出而合為一部的傳說(1)。這部論受到當時的重視,傳承宏揚,成為「地論宗」。這幾 位譯師所譯的,如『十地經論』,『法華經論』,『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』,『大乘寶積經論』 、『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』等,都與無著、世親有關,重於菩薩大行的釋經論。雖然,菩提流支 譯出了『深密解脫經』(『解深密經』的異譯)五卷,佛陀扇多譯出了『攝大乘論』二卷,瞿曇 般若流支譯出了(二十)『唯識論』一卷,但對於瑜伽學派,分別抉擇甚深法義的宗經論,顯然 譯出是不充分的,所以法義也不夠明確。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,也是菩提流支與勒那摩提譯的, 所以「地論宗」,尤其是傳承勒那摩提的「地論南道」,與『寶性論』的思想極為接近。同時而多 少遲一些,真諦Parama$rtha到達中國的南方,在梁、陳間(西元五四九──五六七),譯出 了『攝大乘論』三卷,『攝大乘論(世親)釋』十五卷,是真諦所傳唯識學的要典,所以有「攝 論宗」的傳宏。真諦所譯的,還有『解節經』一卷,是『解深密經』的「勝義了義」部分。『決 [P187] 定藏論』三卷,是『瑜伽師地論』『攝決擇分』中的『五識身相應地』與『意地』的異譯。『十 七地論』五卷,是『瑜伽師地論』『本地分』的異譯;但當時沒有全部譯出,早已佚失。『三無 性論』一卷,是『顯揚聖教論』『成無性品』的別譯。『中邊分別論』一卷,是『辯中邊論』的 異譯;『十八空論』一卷,是『中邊分別論』的部分注釋。『轉識論』一卷,是『唯識三十論』 的釋論。『大乘唯識論』一卷,是『唯識二十論』的異譯。真諦所譯的,比北方菩提流支等所譯 ,無疑的充分明確得多!真諦又譯出『無上依經』三卷,『佛性論』四卷,那是接近『寶性論』 思想的。西元七世紀中,唐玄奘從印度回來,從貞觀十九年(西元六四五),到龍朔元年(西元 六六一),譯出瑜伽、唯識學的大量經論。其中,『成唯識論』十卷,是玄奘所傳的精要所在, 所以稱玄奘所傳的為「唯識宗」。這部論,糅合『唯識三十論』的十家注釋所成,而其實是以護 法Dharmapa^la論義為正宗的,代表了印度的唯識學,在發展中所完成的思想。
在部派佛教中,尋求瑜伽唯識學的淵源,近於上座部Sthavira中的說一切有 Sarva^stiva^din──「三世有」系。說一切有系分裂為犢子部Va^tsi^putri^ya及其末派,與說一切 有部Sarva^stiva^din。從『大毘婆沙論』中,可以看出說一切有部中,有重論的阿毘達磨者 abhidha^rmika,也就是一般所說的說一切有部;重經的譬喻者da^rs!t!a^ntika,如法救 Dharmatra^ta,覺天Buddhadeva等。從論師系又分出說轉部Sam!kra^ntiva^din。說轉部 [P188] 立「勝義補特伽羅」parama$rtha-pudgala,與立「不可說我」anabhila^pya-pudgala的犢子 部等,都是「我法俱有」的;說一切有部是「法有我無」的。西元三世紀初,譬喻師捨棄了「三 世有」說,改宗(大眾部與分別說部的)「現在有」而過未無說,演化為著名的經部Su^trava^din 譬喻師。經部的一項重要思想,是種子bi^ja或習氣va^sana^說。瑜伽唯識學所說的 法相,是廣義的說一切有,而依「現在有」立種子說,與經部的關係更密切。如世親的『大乘成 業論』,對於業karman力,取種子說,更進一步的說:「一類經為量者」,立「異熟果識具 一切種子」;有「集起心」與「種種心」,引『解深密經』(2),就是大乘瑜伽論師。瑜伽大乘的 興起,已經是大乘佛教的後期,所以面對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-s/u^nyata^,一切 法無自性sarvadharma-nih!svabha^va說,後期大乘的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、佛性 buddha-dha^tu,buddha-garbha說,從說一切有,特別是經部的思想,接受而解說他。對於初 期大乘,如『大般若經』等空無自性說,從「說有」的立場,給以善巧的再解說,如『解深密經 』的『一切法相品』、『無自性相品』所說(3)。對於後期大乘,眾生本有如來藏、佛性說,也給 以善巧的再解說,如依『阿毘達磨大乘經』而造的『攝大乘論』,引述『阿毗達磨大乘經』說: 「法有三種:一、雜染分,二、清淨分,三、彼二分」,引「金、土、(礦)藏為喻」,來說明 遍計所執性parikalpita-svabha^va、圓成實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,依他起性para-tantra-svabha^va [P189] ──三性(4)。因此,依他起性的定義,除了一般的「依他熏習種子而生起」以外,又有「雜 染清淨性不成故」(5),作為眾生與佛的共同依止性。『解深密經』是繼承經部的『瑜伽師地論』 所宗;『阿毗達磨大乘經』中圓熟的唯識思想,代表了大乘不共的唯識學,是『攝大乘論』所宗 依的。『瑜伽論』說:阿賴耶a^laya是「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,所隨依附依止性,體能執受, 異熟所攝阿賴耶識」(6);「由八種相,證阿賴耶識決定是有」,說「諸識俱轉」,是重於阿賴耶 現行識的(7)。『唯識三十論』也是這樣,所以說三種(能)變。『攝大乘論』重於阿賴耶識為種 子性;依阿賴耶為種子而現似一切,所以有「一能變」說。瑜伽唯識學系,對廣義的說一切有, 取捨不同:或立本有種子,或說種子由熏習而有;或說依心現似心所,或說心所別有;依他起性 ,或重從種子生,或重於雜染清淨性不成;或立無漏依他起(正智是依他起性) ,或說無漏是圓 成實,所以立「四種清淨」。雖有種種異說,但大義是一致的;對如來藏的解說,也是一致的。 真諦所傳譯的,是瑜伽唯識學,而有折衷如來藏學的傾向,所以要分別的加以論究。
註【22-001】『開元釋教錄』卷六(大正五五•五四0下)。
註【22-002】『大乘成業論』(大正三一•七八四中──下)。
註【22-003】『解深密經』卷二(大正一六•六九三上──六九七中)。
註【22-004】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四0下)。
[P190]
註【22-005】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三九下)。
註【22-006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一(大正三0•二八0中)。
註【22-007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五一(大正三0•五七九上──中)。
唯識學派Vijn~a^nava^^din有關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的見解,試分別的加以論究。
一、「如來藏」:如來藏是什麼?是依什麼意義而說的?『寶性論』約三義說──「佛身遍 」,「無差別」,「如來(佛種)性」。在這三義中,唯識學者但約「無差別」說,如「大乘莊 嚴經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四下)說:
「一切無別故,得如清淨故,故說諸眾生,名為如來藏」。
「一切眾生,一切諸佛等無差別」,無二無別,所以名為真「如」tathata^。世親 Vasubandhu的『攝大乘論釋』也說:「自性本來清淨,即是真如,自性實有,一切有情平等共相 ;由有此故,說一切法有如來藏」(1)。真如是圓成實自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的別名。 真如是實有自性的;本來清淨的;是一切有情的平等共相(無差別相),也就是生佛不二的。無 差別的真如性,遍於一切眾生,所以說「一切眾生有如來藏」,這是如來藏說的本義。真如是遍 [P191] 於一切法的,所以說「一切法有如來藏」,這應該是唯識學者的新義。也許「眾生有如來藏」, 無論怎樣解說,總不免帶點神我a^tman的意味,所以雖然真如是「一切有情平等共相」,卻 說為「一切法有如來藏」!一切眾生或一切法有「如」性,為什麼說有「如來」藏呢?tatha^gata ,或譯如來、如去,是契入如、如顯現的意義。契入如或顯現如,約究竟說,就是如來──佛的 異名。佛是如性究竟顯現清淨的,眾生是沒有清淨顯現的,這就是真如(圓成實性)的離垢清淨 與自性清淨。然而這到底是約世俗安立說的,如約真如自性(勝義),那是無所謂契入不契入, 顯現不顯現的。真如離能所,所以約真如自性說,眾生如與如來如,沒有任何差別可說。那末, 一切眾生有「如」性,一切法有「如」性,也就可說有「如來」了。依世俗安立說,眾生雖可說 有「如來」,而還沒有能離障清淨,隱而未顯,如胎兒在胎藏garbha中一樣;依於這一意義 ,所以說為「如來藏」。
二、「我」:「我者,即是如來藏義;一切眾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義」(2)。如來藏 tatha^gata-garbha,佛性buddha-dha^tu,buddha-garbha,都就是我a^tman,這是『大般涅 槃經』,『央掘魔羅經』所明確說到的。如來有常、樂、我、淨──四種功德;如來的「我」德 ,是一切如來藏經論所說到的,而如來藏,佛性就是我,在唯識學派中,說得多少含蓄一點,其 實也還是說到了的。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三下)說: [P192] 「清淨空無我,佛說第一我;諸佛我淨故,故佛名大我」。
漢譯的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,也引證了這一偈:「如清淨真空,得第一無我;諸佛得淨體, 是名得大身」(3)。梵、藏本沒有這一偈。『佛性論』也引此偈說:「二空已清淨,得無我勝我; 佛得淨性故,無我轉成我」(4)。這一偈,在『大乘莊嚴經論』中,是說無漏法界dharma-dha^tu 的大我maha^tman相。「如」是空性清淨s/u^nyata^ vis/uddha;空性是無我naira^tmya ,沒有眾生妄執的神我,而無我空性,正就是佛所得的最勝我。如『論』釋說:「第一無我, 謂清淨如,彼清淨如即是諸佛我自性。……由佛此我最得清淨,是故號佛以為大我」(5)。如清淨 空性,唯識學者是解說為(如來藏)我的;佛證得最清淨法界(真如),所以佛可以稱為大我。
真如法界是佛與一切眾生無差別的平等共相,既然是「諸佛我自性」,當然也是菩薩、一切 眾生的我自性。『大般若經』『初分』『學觀品』:「實有菩薩,不見有菩薩,……由不見故, 不生執著」(6)。唯識學者依據這一段文字,解說為對治「十種散動分別」。『般若經』一向說「 菩薩不可得」,「不見有菩薩」,「菩薩但有名字」,而「學觀品』卻說「實有菩薩」,這是什 麼意義?玄奘譯『攝大乘論(世親)釋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三四二下)解說為:
「此中無相散動(十種散動之一)者,謂此散動,即以其無為所緣相。為對治此散動故。 般若波羅蜜多經言:實有菩薩。言實有者,顯示菩薩實有空體;空即是體,故名空體」。 [P193]
玄奘所譯的,可以解說為菩薩的實有空體。其實,這是說:菩薩以真如空性為自體。如真諦 Parama$rtha所譯『攝大乘論釋』說:「由說實有,顯有菩薩以真如空為體」(7)。無性 asvabha^va『釋論』也說:「謂實有空為菩薩體」(8)。可見「實有菩薩」的意義是:真如空是菩薩 實體。菩薩沒有世俗的神我,卻有勝義的真我。如來藏約真如無差別說,我也是約真如說。佛可 說為大我,菩薩可說「實有菩薩」,眾生當然也可說「實有眾生」。不過後代的唯識學者,大都 避而不談,儘量避免以真如為「我自性」的意義。
唯識學的本義,是以真如空性解說「如來藏我」的,還有可以證明的,如『大乘莊嚴經論』 卷二(大正三一•五九六上)說:
「佛體平等,由法界與我無別,決定能通達故」。
佛以最清淨法界為自體,以法界與我的無差別,說明佛自體的平等,「我」正是法界的「大 我相」。『顯揚聖教論』也說到了「大我」,如(9)說:
1.「廣大阿世耶者,謂大我阿世耶及廣普阿世耶。大我阿世耶者,謂諸菩薩由得自他平等 解故,為諸有情皆得解脫清淨信欲。廣普阿世耶者,謂諸菩薩於流轉寂滅得無分別平等 解故,為利有情二俱不住清淨信欲」。 2.「是大我意樂,於自性無得;廣意樂當知,二性無分別。論曰:當知此平等心性,即是 [P194] 大我阿世耶,及廣大阿世耶。於遍計所執自性無所得故;於有漏無漏二性,過失功德亦無 所得,由無分別故」。
阿世耶a^s/aya譯為「意樂」,這�堛漱G種意樂,就是「清淨信欲」。依第一則,理解有 情的自他平等,發起一切有情同得解脫的意樂(與「同體大悲」的意義相同),名為大我阿世耶 ,大我約一切有情的「自他平等」說。依第二則,(唯識宗依心立我)「平等心性」是通達遍計 所執自性parikalpita-svabha^va無所得,也就是心空性。每一有情的「我自性」,是平等無差 別的,但有情不能通達,迷著虛妄的神我。菩薩能通達自他平等,起大我意樂。佛能圓滿證得法 界(我)平等,遍法界身以法界為自體,就是佛的「大我相」。『顯揚聖教論』卷一二(大正三一 •五三九上──中)又說:
「五、究竟不可見故,如言內我之體,有何相貌而常恆不變自性正住?……如於語相違難 ,隨順會通,如是於不定顯示難,究竟不可見難,亦爾」。
論文是解釋從經文引起的疑難。疑難共有五類,「究竟不可見難」是第五難。自「內我」, 怎麼說也都不是的。沒有相可說,怎麼知道有自體?知道是「常恆不變自性正住」呢?依論說, 這應該隨順會通。佛經所說的,有的「語相違」,前說與後說不合。有的「不定顯示」,對於同 一內容,以種種異門來說明。對於「語相違」、「不定顯示」所引起的疑難,應該「隨順會通」 [P195] 。「隨順會通」,是隨順無顛倒解,如理的正義為準繩,依此如實法義來會通經說。常恆不變的 自內我,難以說明,引起學者的疑難,唯識學者是依真如平等空性來解說會通的。
三、心性本淨:citta-prakr!ti-prabha^svarata^,譯為心本性淨,心性本淨,或譯為自性清淨 心。源出『增壹阿含經』,為『般若』等大乘經所採用。初期大乘經,多說一切法本性淨,一切 法本性空,表示法界dharma-dha^tu、真如tathata^的意義;心性淨只是法性淨中之一。 後期大乘經,傾向唯心cittama^trata^說,心為一切法的所依,多說心性本淨。法界清淨與心性 本淨,有了同樣的意義,如來藏經典也就多說自性清淨心。唯識者對於心性本淨的見解,如『大 乘莊嚴經論』卷六(大正三一•六二二下──六二三上)說:
「譬如清水濁,穢除還本清;自心淨亦爾,唯離客塵故」。「已說心性淨,而為客塵染, 不離心真如,別有心性淨」。
『論』文以水的清濁,來比喻「自心淨」svacitta-s/uddha。水有垢濁與清淨的;除去垢 濁所得的清淨水,「清(淨)非外來」,水的清淨性是本來如此的。這正如方便修行,除去客塵 ,顯心的清淨,也是「淨非外來,本性淨故」。從雜染心而轉為清淨,顯出的心清淨性本來如此 ,與真如的自性清淨,離垢清淨,意義完全一樣。所以,所說的自心本淨,約心的真如性 citta-tathata^說,並非說虛妄分別abhu^ta-parikalpa的有漏心識是清淨的。對於心清淨,『莊 [P196] 嚴論』解說為:「如是心性自淨,而為客塵所染,此義已成。由是義故,不離心之真如,別有異 心,謂依他相,說為自性清淨。此中應知說心真如,名之為心,即說此心為自性清淨,此心即是 阿摩羅識」(10)。自性清淨的心,是心真如,梵本作法性心dharma-citta;真如心與法性心, 意義是相同的。總之,自心清淨,約無差別的真如說,與如來藏、我的約真如說,意義相同。『 成唯識論』卷二(大正三一•九上)說:
『然契經說心性淨者,說心 空理所顯真如,真如是心真實性故,或說心體非煩惱故名性本 淨,非有漏心性是無漏,故名本淨』。
對於心性本淨,『成唯識論』有二說:一、約心空理所顯真如說,與『莊嚴論』所說的相同 。二、約心體非煩惱說,是採取了說一切有Sarva^stiva^din系的見解,如『阿毘達磨順正理 論』卷七二(大正二九•七三三中──下)說:
「此經依何密意?依本客性,密作是說:謂本性心必是清淨,若客性心容有染污。本性心 者,謂無記心,非慼非欣任運轉位,諸有情類多住此心,一切位中皆容有故。此心必淨, 非染污故。客性心者,謂所餘心,非諸有情多分安住,亦有諸位非皆容有,斷善根者必無 善心,無學位中必無染故。……如是但約心相續中,住本性時說名為淨,住客性位容暫有 染」。 [P197]
依說一切有部說:心識的本性,是中容的無記性,與善或不善心所相應,名為善心、不善心 。善心與不善心,是相應善,相應不善,而心的自性是無記的,所以善與惡是心的客性。心的本 性是無記,不是染污性,所以說「心體非煩惱故名性本淨」。後一說,是通於有漏心的,也許是 『阿含經』的本意,但在大乘經中,心性本淨應該是約心真如說的。『成唯識論』的識本性無記 說,也是繼承『瑜伽師地論』的,如卷五四(『攝決擇分』)(大正三0•五九五下)說:
「又復諸識自性非染,由世尊說一切心性本清淨故。所以者何?非心自性畢竟不淨,能生 過失,猶如貪等一切煩惱。亦不獨為煩惱因緣,如色受等,所以者何?以必無有獨於識性 而起染愛,如於色等」。
一切識自性非染污,不是煩惱。如識不與煩惱相應,識不能獨為煩惱的因緣;如於識而起染 愛,那是識與煩惱俱起的關係。約識自性非染污來解說心性本淨,正合於識本性無記的意義。『 瑜伽論』說「淨識」,都指無漏識,與心性本淨不合。『莊嚴經論』的漢譯本說:「此心(真如 )即是阿摩羅識」,梵文本沒有這一句。阿摩羅識amala-vijn~a^na譯義為無垢識,是真諦所傳 唯識學所一再提到的,可能是傳譯時,綴文、證義者,受到真諦學影響而附加進去的!
心性是依心真如性說的。心性本淨,是與客塵煩惱相對稱的。在大乘法中,心性依心真如說 ,所以心性清淨,就是真如或法界清淨。聖者內自所證的真如或法界,其實是非染非淨的,所以 [P198] 從勝義(聖智自證)的立場,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三下)說:
「如前後亦爾,及離一切障,非淨非不淨,佛說名為如」。
「釋曰:此偈顯示法界清淨相。如前後亦爾者,所謂非淨,由自性不染故。及離一切障者 ,所謂非不淨,由後時客塵離故。非淨非不淨,佛說名為如者,是故佛說:是如非淨非不 淨。是名法界清淨相」。
法界、真如無差別,無變異,是非淨非不淨(也可說非染非不染),沒有淨不淨可說的。清 淨是對雜染說的,真如是前後一如,本來如此,實在無所謂清淨;不過從離客塵雜染所顯來說, 真如也可說非不淨的。唯識學者依世俗說勝義,對於勝義──真如、法界,是從世俗安立去闡明 的。如直從勝義(非安立)說,那是超越於相對界,非分別名相所及,有什麼淨不淨呢!
真如非淨非不淨,『辯中邊論』卷上(大正三一•四六六中)也說:
「此若無雜染,一切應自脫;此若無清淨,功用應無果」!「非染非不染,非淨非不淨, 心性本淨故,由客塵所染」。
『辯中邊論』說:真如、法界等,是「空性異門」,約不同意義來表示空性,所以有不同名 字,而內容是相同的。成立「空性差別」──有垢與無垢的差別,所以說了上面二頌。雜染與清 淨,是佛法化世的根本論題;染淨相對的意義,是不可能沒有的,一定要肯定這雜染與清淨的事 [P199] 實,因此空性就有了有垢位與無垢位的差別。然依空性──真如、法界自性來說,實在是「非染 非不染,非淨非不淨」的。不過,說空性、真如是「非染非不染,非淨非不淨」,還是依雜染與 清淨而說的,所以,約「心性本淨」,說非染非不染;約「客塵所染」,說非淨非不淨。這與說 「非空非不空」一樣,都是依世俗說勝義,而不是直就勝義的超越說。『辯中邊論』說:「有情 及法俱非有故,彼染淨性亦俱非有;以染淨義俱不可得,故染淨品無減無增」(11)。可見說「法界 本淨」,「心性本淨」,都不過觀待世俗的雜染性而說。
四、種性:如來藏,我,心性本淨──自性清淨心,唯識學者是約真如性說的。如來種性 tatha^gata-gotra,佛種性buddha-gotra,唯識學約菩薩所有的成佛種子bi^ja說, 這是與『寶性論』如來藏學最大的差別所在。『瑜伽師地論』(『菩薩地』)卷三五(大正三0•四 七八下)說:
「云何種性?謂略有二種:一、本性住種性,二、習所成種性。本性住種性者,謂諸菩薩 六處殊勝,有如是相,從無始世展轉傳來,法爾所得,是名本性住種性。習所成種性者, 謂先串習善根所得,是名習所成種性」。 「又此種性,亦名種子,亦名為界,亦名為性」。
依『論』說,種子bi^ja,界dha^tu,性prakr!ti,都是種性gotra的名字差別 [P200] 。不同的名字,解說為同一內容,都是種子的別名。『瑜伽論』『聲聞地』也這樣說(12)。『大乘 莊嚴經論』也說:「性種及習種,所依及能依,應知有非有,功德度義故」(13)。菩薩種性,有性 種性──本性住種性prakr!ti-stha-gotra,習(所成)種性samuda^^ni^ta-gotra。本性住種 性,是無始以來法爾而有的;習所成種性,是經過不斷的熏習而成就的。這二類,是本有的,及 經不斷熏習而功能增勝的種子。『莊嚴論』所說,與『瑜伽論』所說相同。種性、種子是什麼意 義?種子是有因體而還沒有果體──「有非有」,所以是可能性,可能生起果法的潛能。因為能 出生菩薩功德,所以名為菩薩種性。種性是「功德度義」,能出生功德的意義;種性雖是種子的 異名,但種性專約能生無漏功德說。無漏功德有三乘差別,不同的無漏功德,從不同的種子生, 所以唯識學立五種種性:一、聲聞s/ra^vaka種性;二、獨覺pratyeka-buddha種性;三、 如來tatha^gata種性;四、不定aniyata種性,有多種無漏種子,雖隨緣修證二乘聖果,而 可以迴小入大;五、無種性a-gotra,沒有三乘無漏種子,怎麼也不能發生無漏功德,證入聖 果。種子是多種差別的,所以唯識學立「五性各別」,「三乘究竟」而不是唯一佛乘的。
『瑜伽論』『本地分』,『莊嚴經論』,立本有的本性住種性,而『攝大乘論』,立種子從 熏習va^sana^而有的新熏說,如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•一三六中──下)說:
「云何一切種子異熟果識為雜染因,復為出世能對治彼淨心種子?又出世心,昔未曾習, [P201] 故彼熏習決定應無,既無熏習,從何種生?是故應答:從最清淨法界等流,正聞熏習種子 所生。……此聞熏習,隨在一種所依轉處,寄在異熟識中,與彼和合俱轉,猶如水乳,然 非阿賴耶識,是彼對治種子性故」。
依『攝論』說,依止阿賴耶a^laya識的內種子,一定是從熏習而有的,所以說:「外(種 子)或無熏習,非內種應知」(14)。佛菩薩的無漏功德,是出世心,一定是從種子生的。眾生從無 始以來,不曾有過無漏清淨法現行,也就不可能有熏習所成的無漏種子;沒有無漏種子,最初的 出世無漏清淨心,從那�堨肭_呢?『攝論』說:是從「最清淨法界等流,正聞熏習種子所生」的 。佛盡離一切障,所以佛證無漏法界,是最清淨的。從佛自證的最清淨法界,應機而流出的「經 等教法」,在四種圓成實自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中,名為「生此境清淨,謂諸大乘妙正 法教。由此法教清淨緣故,非遍計所執自性;最淨法界等流性故,非依他起自性」(15)。佛的教法 ,從佛自證法界等流而有的。眾生聽聞正法的耳識與意識,雖是有漏的世間心。但聽聞正法教, 能在眾生心中,引發趣向清淨出世的動力,所以正聞熏習所成的,名為正聞熏習種子。正聞熏習 力漸漸增盛,能生無漏出世心。三乘的無漏功德,都從正聞熏習生,所以雖本來沒有無漏種子, 而清淨無漏法,卻有緣而能夠生起。正聞熏習是寄在阿賴耶識中的,依阿賴耶而有對治阿賴耶識 的作用,所以不是阿賴耶識自性,是圓成實自性所攝,法身dharma-ka^ya、解脫身vimuktika^ya [P202] 所攝。唯識學對出世無漏法的生起,有本有說、新熏說二流(『成唯識論』綜合而加以會 通),而都是以種子為種性的,約不定種性而說會三歸一的。
與『攝大乘論』相契合的,是『瑜伽師地論』的『攝決擇分』,如卷五二(大正三0•五八九上 ──中)說:
「諸出世間法,從真如所緣緣種子生」。 「若於通達真如所緣緣中,有畢竟障種子者,建立為不般涅槃法種性補特伽羅;若不爾者 ,建立為般涅槃法種性補特伽羅。若有畢竟所知障種子,布在所依,非煩惱障種子者,於 彼一分建立聲聞種性補特伽羅,一分建立獨覺種性補特伽羅。若不爾者,建立如來種性補 特伽羅」。 「若出世間諸法生已,即便隨轉,當知由轉依力所任持故。然此轉依與阿賴耶識,互相違 反,對治阿賴耶識,名無漏界,離諸戲論」。
種子與種性,『瑜伽論』是作為同一內容的,但種性約能生無漏功德法說。能生無漏出世間 法的,是般涅槃法種性parinirva^n!a-dharma-gotra,就是三乘聖種性;不能生起無漏出世法 的,是不般涅槃種性a-pari-nirva^n!a-gotra,也就是無種性人。出世間法從什麼種子生起呢 ?「從真如所緣緣種子生」,與『攝論』的「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」,意義是相 [P203] 通的。『攝論』約大乘種性說;大乘的正法教,是最清淨法界等流,圓成實性所攝。大乘法教是 「生此能證菩提分法所緣境界」(16),所以名為「生此境清淨」,這就是「從真如所緣緣」的意義 。從聽聞大乘法教,成聞熏習種子,漸漸增勝而能引生無漏出世間法,聞熏習──真如所緣緣種 子,不屬於阿賴耶識,而能對治阿賴耶識,與法界(真如)相應,名無漏界。依『攝論』,這是 法身、解脫身所攝的。『瑜伽師地論』卷八0(大正三0•七四七下)又說:
「諸阿羅漢實有轉依,而此轉依與其六處,異不異性俱不可說。何以故?由此轉依,真如 清淨所顯,真如種性,真如種子,真如集成,而彼真如與其六處,異不異性俱不可說」。
三乘聖者的般涅槃,是以轉依a^s/raya-para^vr!tti為體的。捨雜染分而轉化為清淨分;離 遍計所執性,捨雜染依他起性,體悟圓成實性而得依他起性清淨分,名為轉依。從法界等流而起 的聞熏習,使雜染力減而清淨功能增長,也可以名為轉依──「損力益能轉」,但主要是體悟真 如,出世無漏心現前,到達究竟清淨。所以『論』上說:轉依是「真如清淨所顯」 tathata^vis/uddhi-prabha^vita,以離垢真如為體的;「真如種性」tathata^-gotraka、「真如種子」 tathata^-bi^jaka,以真如所緣緣而熏成聖種性的;「真如集起」tathata^-samuda^gata,依 真如而集成一切功德的。轉依是離一切戲論的,不離有情自體──六處,也不就是六處,所以不 是名相分別所能擬議的。 [P204]
瑜伽唯識學者,以種子來解說種性,與如來藏學不同。然推究起來,『瑜伽論』『本地分』 的本性住種──本有無漏種子,實在就是「一切眾生有如來藏」;對當時大乘經的如來藏說,從 緣起論的立場,給以善巧的解說,以種子來解說種性。如『瑜伽師地論』(17)說:
1.『聲聞地』:「今此種姓以何為體?答:附在所依有如是相,六處所攝,從無始世展轉 傳來,法爾所得」。 2.『菩薩地』:「謂諸菩薩六處殊勝,有如是相,從無始世展轉傳來,法爾所得,是名本 性住種」。
無漏種子是附在所依中的,種子是能依a^s/rita,有情自體──六處s!ad!-a^yatana是所 依a^s/raya。『菩薩地』的異譯,『菩薩善戒經』譯作:「言本性者,陰界六入次第相續,無 始無終,法性自爾,是名本性」(18)。「六處殊勝」,後代唯識學者解說為第六意處──阿賴耶識 a^layavijn~a^na,其實只是(五)陰(六)界六入(處)的簡說。陰界六入是有情自體,在陰界 六入──有情身中,是舊義;在阿賴耶識中,是唯識學的新義。為什麼名為阿賴耶識?『解深密 經』以為:「由此識於身,攝受藏隱,同安危義故」(19)。「身」是根身六處的總名,阿賴耶識與 「身」,是不相離的,所以古義的依附(陰界)六處,唯識學中轉為依附阿賴耶識,只是著重本 識,而不是與依附六處相違反的。能生無漏法的種性,在有情身中──六處或陰界六處中,與如 [P205] 來藏說是相同的,如(20)說:
1.『無上依經』:「云何如來為界不可思議?阿難!一切眾生有陰界入,勝相種類,內外 所現,無始時節相續流來,法爾所得至明妙善」。 2.『勝天王般若經』:「云何法性不可思議?佛言:大王!在諸眾生陰界入中,無始相續 ,所不能染,法性體淨」。『大般若經』:「如來法性,在有情類蘊界處中,從無始來 展轉相續,煩惱不染,本性清淨」。 3.『入楞伽經』:「如修多羅說:如來藏自性清淨,具三十二相,在於一切眾生身中,為 貪瞋癡不實垢染,陰界入衣之所纏裹」。
如來藏──如來界,如來性在有情的蘊界處中,為無漏功德法的根源,是如來藏契經的本義 。印度的『奧義書』中說:「識所成我,梵也。……識為一切之因,識者梵也」;「依名色而開 展,我入於名色而隱於其中」(21)。梵我──識入於名色中,不就是「如來藏自性清淨,……入於 一切眾生身中」嗎(22)?如來藏我,是深受印度神學影響的。唯識學者沒有忘卻佛法的根本立場, 所以以生滅相續的種子,說本有的無漏功能,以阿賴耶妄識,說識與根身藏隱同安危,巧妙的解 說了如來藏我,而脫卻了如來藏我的神學色采,這就是唯識學的種性說。
一切眾生本有無漏種子,而無漏種子非虛妄分別識自性,多少還有本有如來藏的形跡。也許 [P206] 為了這樣,『瑜伽論』『攝決擇分』,『攝大乘論』改取了新熏說。但新熏無漏種,是「法界等 流聞熏習」,「真如所緣緣種子」,「真如種子」,與法界及真如,有了不可離的關係。在唯識 學中,真如是有情、菩薩、如來的真實我體,那新熏的無漏法種,又有了依「我」而現起的意義 。在後期大乘時代,唯心論而要泯絕梵我論的影響,也真還不容易呢!
註【23-001】『攝大乘論釋』卷五(大正三一•三四四上)。
註【23-002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七(大正一二•四0七中)。
註【23-003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八二九下)。
註【23-004】『佛性論』卷二(大正三一•七九八下)。
註【23-005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三下)。
註【23-006】『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』卷四(大正五•一七中──下)。
註【23-007】『攝大乘論釋』卷五(大正三一•一八九下)。
註【23-008】『攝大乘論釋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四0五中)。
註【23-009】1.『顯揚聖教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四九三下)。2.『顯揚聖教論』卷一七(大正三一•五六二中)。
註【23-010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六(大正三一•六二三上)。
註【23-011】『辯中邊論』卷下(大正三一•四七五下)。
[P207]
註【23-012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二一(大正三0•三九五下)。
註【23-013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一(大正三一•五九四中──下)。
註【23-014】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•一三五中)。
註【23-015】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四0中)。
註【23-016】『攝大乘論釋』卷五(大正三一•三四四上)。
註【23-017】1.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二一(大正三0•三九五下)。2.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三五(大正三0•四七八下)。
註【23-018】『菩薩善戒經』卷一(大正三0•九六二下)。
註【23-019】『解深密經』卷一(大正一六•六九二中)。
註【23-020】1.『無上依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•四六九中)。2.『勝天王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三(大正八•七00下)。『
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』(第六分)卷五六九(大正七•九三六下)。3.『入楞伽經』卷三(大正一六•五二
九中)。
註【23-021】『愛陀賴耶奧義書』(三•三)。『布列哈德奧義書』(一,四,七)。
註【23-022】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二(大正一六•四八九上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