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印度佛教思想史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八章 如來藏與「真常唯心論」

第一節 般若學者的佛性說

  西元四世紀後半起,無著Asan%ga、世親Vasubandhu的瑜伽派Yoga^ca^ra與起 ,不但論義精嚴,門下人才濟濟,出家眾也相當嚴淨。這時期,重在如來tatha^gata本具的如 來藏tatha^gata-garbha說,在重信仰與修持(念佛)的學流中,流行不衰。如來藏說與瑜伽 學,有了相互的影響,開展不同的新猷:理論傾向於真常的唯心cittama^trata^,事行傾向於 念佛buddha$nusmr!ti。當然,「初期大乘」經與龍樹Na^ga^rjuna的「一切皆」空說,也在 流行;佛護Buddhapa^lita與清辨Bha^vaviveka,Bhavya的興起,使後期龍樹學大盛。「 性空唯名」、「虛妄唯識」、「真常唯心」──論義的多采多姿,非常興盛,而在適應印度的時 代文化下,重信仰重修持的傾向,由真常的如來藏心說,推進佛法到另一階段──「秘密大乘佛 法」。這需要分別的來敘述。

  如來藏與我a^tman,瑜伽學者是以真如tathata^、法界dharma-dha^tu來解說的; [P284] 這是無著與世親論的見解,多少融會了如來藏說。但世親的弟子陳那Din%na^ga,譯作「大域 龍」,依(下本)『般若經』,造『佛母般若波羅蜜多圓集要義論』,卻這樣(大正二五.九一三上) 說:

   「若有菩薩者,此無相分別,散亂止息師,說彼世俗蘊」。

  『大般若經』「初分」(上本十萬頌),說「實有菩薩」等一段經文,無著論解說為「遣除 十種分別」(1)。「實有菩薩」句,是對治「無相散動分別」的,世親解說為:「顯示菩薩實有空 體」(2),以為菩薩以實有空性s/u^^nyata^為體的。陳那的解說不同,如『釋論』說:「謂令了 知有此蘊故,除遣無相分別散亂。如是所說意者,世尊悲愍新發意菩薩等,是故為說世俗諸蘊( 為菩薩有),使令了知,為除斷見,止彼無相分別,非說實性」(3)。這是說,說有世俗五蘊假施 設的菩薩,是為了遣除初學者的斷見。陳那這一系,重於論理,接近『瑜伽論』義,所以不取無 著、世親調和真常大我的意見。

  如來藏我,是『大般涅槃經』說的。從如來常住,說到如來藏我,我是「常樂我淨」──四 德之一,是如來大般涅槃maha^-parinirva^n!a的果德。如來常住,所以說眾生本有如來藏我: 「我者,即是如來藏義;一切眾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義」(4)。我,如來藏,佛性buddha-dha^tu ,約義不同而體性是一。『楞伽經』(世親同時或略遲集出的)近於瑜伽學而傾向唯心說, [P285] 也覺得「如來藏我」,太近於印度神學的「我」了,所以特加以解釋,如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 卷二(大正一六.四八九上──中)說:

   「世尊修多羅說:如來藏自性清淨,轉三十二相,入於一切眾生身中。……云何世尊同外 道說我,言有如來藏耶」? 「大慧!我說如來藏,不同外道所說之我。大慧!有時說空、無相、無願、如、實際、法 性、法身、涅槃……,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,如來應供等正覺,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,說 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。……開引計我諸外道故,說如來藏,令離不實我見妄想。… …為離外道(我)見(妄想)故,當依無我如來之藏」!

  『楞伽經』以為:如來藏是約真如、空性等說的,與無著、世親論相同。『大般涅槃經』說 :為聲聞說無我nira^tman,使離我見,然後開示大般涅槃的大我:如來藏我是比無我深一層 次的。『楞伽經』意不同:愚夫、外道都是執有自我的,「畏無我句」的,如說無我,眾生不容 易信受。為了攝引外道,所以說如來藏(我)。如外道們因此而信受佛法,漸漸了解真如、空性 等,「離妄想無所有境界」,就能遠「離不實(的)我見妄想」。說如來藏,與「佛法」說無我 一樣,不過不是直說無我,而是適應神學,方便誘導「計我外道」,稱真如為如來藏,故意說得 神我一樣。說如來藏的意趣如此,所以結論說:「當依無我如來之藏」。如真能了解如來藏教的 [P286] 意趣,佛教也不會步入「佛梵一如」了!

  『大般涅槃經』,中天竺的曇無讖Dharmaraks!a,北涼玄始十年(西元四二一)初譯。 起初只是「前分十二卷」,後又回西域去尋訪,在于闐得到經本,共譯成四十卷(5)。前分十二卷 ,與法顯、智猛所得的『泥洹經』同本;法顯與智猛,都是在(中天竺)華氏城Pa^t!aliputra 老婆羅門家得來的(6)。「前分十二卷」,是現行的前十卷五品。這部分,從如來常住大般涅槃 ,說到眾生本有如來藏我:「我者,即是如來藏義;一切眾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義」。與『不增 不減經』,『央掘魔羅經』等所說主題,完全相同。富有神我色彩的如來藏我,與佛法傳統不合 ,所以佛教界,如瑜伽學者等,都起來給以解說,也就是淡化眾生有我的色彩。『大般涅槃經』 的後三十卷,思想與「前分」不同。如來藏說起於南印度;『大般涅槃經』傳入中印度,也還只 是前分十卷。流傳到北方,後續三十卷,是從于闐得來的,這可能是北印、西域的佛弟子,為了 解說他、修正他而集出來的。在後續部分中,說「一切眾生悉有佛性」,「佛性即是我」,不再 提到如來藏了,這是值得注意的!佛性的原語為buddha-dha^tu,也可能是buddha-garbha( 佛藏)、tatha^gata-dha^tu(如來界)的異譯,意義都是相通的。對眾生身中,具足三十二相的 如來藏我──佛性,給以修正的解說,如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.五二四中)說:

   「一切眾生定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,是故我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;一切眾生真實未有 [P287] 三十二相,八十種好」。

  這是「佛性當有」說。一切眾生決定要成佛,所以說眾生將來都有佛的體性,不是說眾生位 上已經有了。所以說「佛性是我」,是為了攝化外道,如梵志們「聞說佛性即是我故,即發阿耨 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。佛然後告訴他們:「佛性者實非我也,為眾生故說名為我」(7)。又有外道 聽說無常、無我,都不能信受佛的教說,但「佛為諸大眾說有常樂我淨之法」,大家就捨外道而 信佛了(8)。總之,依『大般涅槃經』的後續部分,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(如來藏我),只是誘化 外道的方便而已,與『楞伽經』的意見相同。如來藏我、佛性說,依佛法正義,只是通俗的方便 說,但中國佛學者,似乎很少理解到!

  續譯的三十卷,可分四部分。一、從「病行品」到「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」──五品, 明「五行」、「十德」,以十一空或十八空來說明一切,可說是依『般若經』義來說明佛性、涅 槃的。關於佛性,如『經』上(9)說:

   「若見佛性,則不復見一切法性;以修如是空三昧故,不見法性,以不見故,則見佛性」 。 「眾生佛性,亦復如是,假眾緣故,則便可見。假眾緣故,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若 待眾緣然後成者,則是無性;以無性故,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 [P288]

  「不見法性,……則見佛性」,佛性是「絕無戲論」的空性。一切都是依待眾緣而成的,所 以是無性asvabha^va的,空的。般若prajn~a^,如來,大般涅槃,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anuttara-samyak-sam!bodhi,都是無自性的,所以依待眾緣──修行而能得、能成、能見 ;隨順世俗而說是有的。佛性是常住無為的;「不說佛(如來)及佛性、涅槃無差別相,惟說常 恆不變無差別耳」(10)。經依緣起無性空說佛性,當然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了。不過眾生有佛性,不 是芽中有樹那樣,而是說:以善巧方便修習(空三昧),離一切戲論,不見一切法,就可以見佛 性了。

  二、「師子吼菩薩品」:本品依十二因緣[緣起]dva^das/a$n%ga-prati^tya-samutpa^da,第一義 空parama$rtha-s/u^nyata^,中道madhyama^-pratipad,而展開佛性的廣泛論究。如『大般 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.五二四中)說:

   「觀十二緣智,凡有四種……下智觀者,不見佛性,以不見故得聲聞道。中智觀者,不 見佛性,以不見故得緣覺道。上智觀者,見不了了,不了了故住十住地[十地]。上上智觀者 ,見了了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以是義故,十二因緣名為佛性;佛性者即第一義空 ;第一義空名為中道。(見)中道者,即名為佛,佛者名為涅槃」。

  緣起即空的中道,是龍樹『中論』所說的。『迴諍論』也說:「諸說空、緣起、中道為一義 [P289] 」(11)。觀緣起得道,是一切聖者所共的,只是聲聞s/ra^vaka與緣覺pratyaka-buddha── 二乘聖者,第一義空不徹底,所以不見佛性,也就是不見中道。究竟徹見緣起即空即中的,就是 佛。十二因緣的真相,是:「十二因緣,不出[生]不滅,不常不斷,非一非二[異],不來不去,非因 非果。……非因非果,名為佛性」(12)。這是參考了龍樹的「八不中道」的緣起。緣起是佛出世也 如此,不出世也如此,常住而超越因果的,所以加「非因非果」句。八不中道的緣起,就是佛性 ;二乘不見中道,所以不見佛性,如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.五二三中)說:

   「佛性者,名第一義空,第一義空名為智慧。所言空者,不見空與不空。智者見空及以不 空,常與無常,苦之與樂,我與無我。空(無常、苦、無我)者,一切生死;不空(常、 樂、我)者,謂大涅槃。……中道者,名為佛性」。

  這段文字,應略加解說。第一義空,是緣起勝義空。空為什麼名為智慧?如『大智度論』說 :「般若波羅蜜分為二分:成就者名為菩提,未成就者名為空」;「十八空即是智慧」(13)。空是 空觀(空三昧),觀因緣本性空;如到了現見空性,空觀即轉成菩提bodhi。觀慧與菩提,都 是般若──智慧,所以「第一義空名為智慧」。空,怎麼不見空與不空?空是畢竟空atyanta-s/u^nyata^ ,般若是絕無戲論的,於一切法都無所得,所以空也不可得。然般若無所見而無所不見 ,所以見空、無常、苦、無我,也不見不空、常、樂、我。空、無常等是一切生死;不空、常、樂 [P290] 、我,是大般涅槃。二乘但見空、無常、若、無我,所以不見中道佛性。佛見空等又見不空等, 所以說見中道,見佛性。即空的中道緣起,曾參考龍樹論,是非常明顯的。然龍樹所說的緣起中 道,是三乘所共的;中道是不落二邊,如落在一邊,怎能成聖呢!但「師子吼品」是不共大乘法 :二乘但見一邊,不見中道;佛菩薩是雙見二邊的中道。所說空與不空,用意在會通「涅槃經前 分」:「空者,謂二十五有(生死)……,不空者,謂真實善色,常樂我淨」(大般涅槃)。

  佛性,一般解說為成佛的可能性。依「師子吼品」說,「佛性」一詞,有不同意義。如說: 「佛性者,即是一切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中道種子。……無常無斷,即是觀照十二因緣智, 如是觀智是名佛性」(14)。「觀十二因緣智慧,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種子,以是義故,十二因 緣名為佛性」;「觀十二因緣智……見了了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道,以是義故,十二因緣名 為佛性」(15)。觀十二因緣(第一義空)智,能成無上菩提,是無上菩提的種子(因),所以觀智 名為佛性。觀智是觀中道的十二因緣智,所以十二因緣也名為佛性了。觀智與十二因緣,都名為 佛性,其實(八不的)十二因緣,是非因非果的,不過為觀智所依緣,也就隨順世俗,說十二因 緣為佛性。這二類──觀智與十二因緣的名為佛性,是約「因」說的。又如說:「佛者,即是佛 性。何以故?一切諸佛以此為性」(16)。這�堜珨〞漲簼吽A約「本性」說 。其實,無上菩提與大般 涅槃,都是佛的「果」性。依此而論,眾生有沒有佛性呢?「一切眾生定有如是(即空中道的) [P291] 十二因緣,是故說言:一切眾生定有佛性」(17)。約十二因緣說,一切眾生是「定有」佛性的。佛 性=佛的果德,「一切眾生定當得故,是故說言:一切眾生悉有佛性」(18)。在眾生位,這是當 來一定可得的,所以是「當有」佛性。以中道緣起(或稱「正因佛性」)來說,即空的緣起中道 ,是超越的,虛空般的平等無礙,可以作不同說明:「云何為有?一切眾生悉皆有故。云何為無 ?從善方便而得見故。云何非有非無?虛空性故」(19)。所以,一切眾生「定有」佛性,猶如虛空 ,要觀即空的緣起中道,才能體見的,決不能推想為因中有果那樣。

  三、「迦葉菩薩品」:斷承上一品的思想,而著重因緣說。關於眾生有佛性,「前分」所說 的「貧家寶藏」、「力士額珠」等譬喻,幾乎都作了新的解說。分佛性為二類:「佛(的)佛性 」,「眾生(的)佛性」。「佛佛性」是:圓滿一切功德,佛性究竟圓滿,不再有任何變易,也 就不落時間,所以說:「如來佛性,非過去,非現在,非未來」(20)。「眾生佛性」是:眾生位中 ,「一切善、不善、無記,盡名佛性」(21)。這一見地,是非常特出的!如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五 (大正一二.五七一中──下)說:

   「一切無明、煩惱等結,悉是佛性,何以故?佛性因故。從無明、行及諸煩惱,得善五陰 ,是名佛性。從善五陰,乃至獲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

  這是不斷不常的緣起說。眾生在十二因緣河中,生死流轉,一切不斷不滅的相似相續,如燈 [P292] 燄(流水)一樣,前後有不即不離的關係。如沒有無明煩惱,就沒有生死眾生,也沒有善的五陰 ,不能展轉增勝到圓滿無上菩提。所以,不但善法是佛(因)性,不善法也是佛性,一切是佛所 因依的。一般所說的生死河,其實也就是「佛性水」(22)。這樣,十二因緣流中的眾生,「眾生即 佛性,佛性即眾生,直以時異,有淨不淨」(23)。本品專依因緣說佛性,可說簡要精當了!這樣, 眾生有無佛性的說明,也都可以通了,如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五(大正一二.五七二中)說:

   「佛性非有非無,亦有亦無。云何名有?一切(眾生)悉有,是諸眾生不斷不滅,猶如燈 燄,乃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是故名有。云何名無?一切眾生現在未有一切佛法,常 樂我淨,是故名無。有無合故,即是中道,是故佛說眾生佛性,非有非無」。

  說眾生有佛性,無佛性,亦有亦無佛性,非有非無佛性,如合理的了解,那是都可以這麼說 的。否則,就不免大錯了。「若有人言:一切眾生定有佛性,常樂我淨,不作不生,煩惱因緣故 不可見,當知是人謗佛法僧」(24)!文句雖依佛性說,但顯然是指通而俗神化的,一切眾生有如來 藏,具足如來功德的本有論者。在「佛法」緣起論的立場,如來藏我本有說,不免是毀謗三寶了 (25)!

  四、「憍陳如品」:遮破外道的種種異見,說如來常樂我(續譯部分,我約得八自在說)淨 ,使外道改宗信佛。全品沒有說到佛性的含義。總之,續譯部分,是以『般若經』空義,龍樹的 緣起中道說,緣起說,淨化「前分」如來藏──佛性的真我色采。這是如來藏思想流行中,受到 北方「初期大乘」學者的分別、抉擇,修正。

  
註【21-001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五(大正三一•六一八中)。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四0上)。『大乘阿 毘達磨集論』卷七(大正三一•六九二下)。
註【21-002】『攝大乘論釋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三四二下)。
註【21-003】『佛母般若波羅蜜多圓集要義釋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九0五中)。
註【21-004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七(大正一二•四0七中)。
註【21-005】『出三藏記集』卷八(大正五五•五九下──六0上)。又卷一四(大正五五•一0二下──一0三中)。
註【21-006】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九(大正五五•六0中)。
註【21-007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•五二五上──中)。
註【21-008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九(大正一二•五九一中)。
註【21-009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六(大正一二•五二一中、五一九中──下)。
註【21-010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五(大正一二•五一三下)。
註【21-011】『菩提道次第廣論』卷一七所引(漢藏教理院刊本三二上)。
註【21-012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•五二四上)。
註【21-013】『 大智度論』卷三五(大正二五•三一九上 )。又卷五七(大正二五•四六五下)。 [P294]
註【21-014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•五二三下)。
註【21-015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•五二四中、上)。
註【21-016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•五二四上──中)。
註【21-017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二(大正一二•五五七上)。
註【21-018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二(大正一二•五五七上)。
註【21-019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•五二六上)。
註【21-020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五(大正一二•五七一中)。
註【21-021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六(大正一二•五八0下)。
註【21-022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六(大正一二•五七九中)。
註【21-023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五(大正一二•五七二中──下)。
註【21-024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三六(大正一二•五八0下)。
註【21-025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後續部分,所說「佛性」,可參閱拙作『如來藏之研究』第八章(二五一──二七0)。

  

第二節 融唯識而成的「真常唯心論」

  興起於南印度的,真實常住的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為依說;起於北方的,虛妄無常 的阿賴耶識a^layavijn~a^na為依說:二者是恰好是對立的。傳入中印度(北方人稱之為「東方」 [P295] ,因接觸而有了折衷與貫通。如來藏,本來不一定說是「心」的,後來也就名為「如來藏心」。 心在梵文中,有二:一、citta,音譯為質多,是「心意識」的心。依契經的習慣用法,是一般心 理作用的通稱。特有的意義是:「心是種族義,……滋長是心業」;「集起故名心」(1),表示種 種(知識、經驗、業力)積集滋長的心理作用。這是一般的,也是「虛妄唯識論者」所說的。二 、汗栗馱hr!d或干栗馱耶hr!daya,是心藏的心[肉團心],樹木的心。一般樹木,中心總是比 較緻密堅實些,所以解說為堅實,引申為「心髓」、「心要」等。肉團心,在古人的理解中,是 個體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;一切心理作用,是依此而有的,所以名為汗栗馱[心]。有偈說:「若遠 行、獨行,無身寐於窟」(2)。質多心是沒有形質的,卻潛藏在洞窟�堙F窟就是心臟。這樣,汗栗 馱心與質多心,在古人的理解中,是不同的,卻不是無關的。關於心[質多],『增支部』這樣說: 「心極光淨,而(為)客隨煩惱雜染」(3)。心是極光淨pabhassara的,使心成雜染的,是 隨煩惱upakkilesa。隨煩惱是客,有外鑠而非心自性的意義,後來形成「心性本淨 cittaprakr!ti-vis/uddhi,客塵所染」的成語。心性是否本淨,成為「部派佛教」間重要的論辯項目 。「初期大乘」的『般若經』等,也說心性本淨,但約心的空性s/u^^nyata^說。不但心本淨,一 切法也是本淨的。『大智度論』說:「畢竟空即是畢竟清淨,以人畏空,故言清淨」(4)。本性淨 與本性空prakr!ti-s/u^nyata^同一意義,所以不能意解為心本性是怎樣清淨莊嚴的(5)。 [P296]

  佛教界流傳的「心性本淨」說,瑜伽派Yoga^ca^ra怎樣解說呢?『瑜伽師地論』(「攝 決擇分」)卷五四(大正三0.五九五下)說:

   「又復諸識自性非染,由世尊說一切心性本清淨故。所以者何?非心自性畢竟不淨能生過 失,猶如貪等一切煩惱。亦不獨為煩惱因緣,如色受等,所以者何?以必無有獨於識性而 起染愛,如於色等」。

  心識的本性,不是煩惱那樣的不清淨。如於識而起染愛,那是與煩惱俱起的關係。論心識的 自性,可說是本淨的。這樣的會通經說,不同於「心性本淨」的學派,是心識本性無記avya^kr!ta 說,繼承說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等的思想。但在『辯中邊論』,也依心空性來解說了 。『辯中邊論』「相品」,論說空性,末了說:「非染非不染,非淨非不淨,心性本淨故,為客 塵所染」。世親Vasubandhu解說為:「云何非染非不染?以心性本淨故。云何非淨非不淨 ?由客塵所染故」(6)。本淨而又為客塵所染,是多麼難以理解呀!無著Asan%ga的『大乘莊嚴 經論』說:「非淨非不淨,佛說名為如」(7)。如tathata^是空性、心性的異名,實際上是離言 而不可說的。說非淨非不淨,非染非不染,本性清淨而為客塵所染,都只是方便安立。關於心性 本淨,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六(大正三一.六二二下──六二三上)說:

   「譬如清水濁,穢除還本清,自心淨亦爾,唯離客塵故」。 [P297] 「已說心性淨,而為客塵染,不離心真如,別有心性淨」。

  經上說的「自心淨」,約心的真如citta-tathata^說,並非說虛妄分別vitatha-vikalpa 的心識是本淨的。『論』上解說為:「此中應知,說心真如名之為心,即說此心為自性清淨」(8) 。「心性淨」,大乘經每譯為「自性清淨心」──自性清淨的心。「心真如」,梵本作「法性心 」dharmata^-citta。所以論義的抉擇,是大乘經的「自性清淨心」說。瑜伽學者約真如說自性 清淨心,說如來藏,心還是質多心,虛妄分別心與真如心,有不離的關係,也就是與如來藏不相 離了。真如是可以稱為心的,那末對妄心說「真心」,當然是可以的。後魏瞿曇般若流支 Prajn~a^ruci所譯『唯識論』說:「一者相應心,二者不相應心。相應心者,所謂一切煩惱結使、受 想行等諸心相應。……不相應心者,所謂第一義諦常住不變自性清淨心」(9),也不能說不對的。 不過真常的清淨心,後代瑜伽學者,大都避而不談,以免有「似我真如」的嫌疑。

  如來藏我,是一切眾生中,具足如來功德相好莊嚴的。在傳布中,與自性清淨心相結合,由 於清淨的如來藏,在眾生身中,為煩惱所覆,與心性清淨而為客塵所染,有相同的意義。如來藏 的本義是「真我」,在「無我」的佛法傳統,總不免神化的嫌疑。說如來藏是自性清淨心──「 真心」,那如來藏更可以流行了。所以,『央掘魔羅經』解說為聲聞說偈中的「意」說:「此偈 意者,謂如來藏義。若自性清淨意,是如來藏,勝一切法,一切法是如來藏所作」(10)。『不增不 [P298] 減經』說:「我依此清淨真如法界,為眾生故,說為不思議法自性清淨心」(11)。這是說:依清淨 真如、法界dharma-dha^tu,說如來藏;依如來藏相應的不思議佛法──清淨功德,說為自性 清淨心。依真如、法界說,可通於瑜伽學。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相結合,更說到剎那ks!an!a生 滅識的,如『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』(大正一二.二二二中)說:

   「若無如來藏者,不得厭苦樂求涅槃。何以故?於此六識及心法智,此七法剎那不住,不 種眾苦,不得厭苦樂求涅槃」。 「如來藏者,是……自性清淨藏。此自性清淨如來藏,而客塵煩惱、上煩惱所染。……自 性清淨心而有染者,難可了知」(12)。

  『勝鬘經』以如來藏為自性清淨藏prakr!ti-paris/uddha-garbha,自性清淨藏就是自性 清淨心。如來藏有空s//u^nya義,有不空as//u^nya義,而經說「如來藏智是如來空智」── 「如來藏者,即是如來空性之智」(13)。以如來藏為空性智s/u^^nyata^-jn~a^na,對『華嚴經』所說 :「如來智慧,無相智慧,無礙智慧,具足在於眾生身中,但愚癡眾生顛倒想覆,不知不見」(14) ,解說上是更為適當的。如來藏依真如、空性而說,與瑜伽學相同;但與本有的如來智慧功德等 相應,還是不同的。「七法剎那不住」,經說六識與心法智(或作「所知法」)。剎那剎那生 滅不住,不能成立受生死苦,求得涅槃;生死與涅槃,非有常住的如來藏為依不可。如來藏通過 [P299] 自性清淨心,與生滅的妄識,開始了關聯的說明。

  真常清淨(如來藏)心,虛妄生滅(阿賴耶)心,是對立的,但漸漸聯合,如『楞伽經』所 說:「如來藏藏識心」。我以為,『阿毘達磨大乘經』,有重要的中介地位,無著的『攝大乘論 』,是依『阿毘達磨大乘經』的「攝大乘品」而造的(15)。這部經並沒有譯出,當然不能充分明了 。如「十相殊勝」,『攝大乘論』的組織次第,是依這部經的。『攝論』的成立大乘唯識,大體 是依這部經的。『論』中引用的少數經文,意義是非常特出的!如『攝論』「所知依分」,引用 『阿毘達磨大乘經』二偈,如『攝大乘論本』(大正三一.一三三中)說:

   「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,由此有諸趣,及涅槃證得」。 「由攝藏諸法,一切種子識,故名阿賴耶,勝者我開示」。 第二偈,明一切種子阿賴耶識,『論』中解說了「攝藏」的意義。第一偈 的界dha^tu,當 然可以解說為種子,但『論』文卻沒有加以解說!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引用了這一偈,以『勝鬘 經』的如來藏來解說。「無始時來界」一偈,在當時佛教界,是有不同解說的(6)(16)。真諦 Parama^rtha所譯『攝大乘論釋』,也引『勝鬘經』的如來藏為依止說,解說第一偈(17)。也許是真諦所 增附的,但事有依據,決不是真諦自已的臆解。

  「界」,在『攝論』的引經中,可以發見他的意義,如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.一四0 [P300] 下)說:

   「阿毘達磨大乘經中,薄伽梵說:法有三種:一、雜染分,二、清淨分,三、彼二分。依 何密意作如是說?……於此義中,以何喻顯?以金土藏為喻顯示。譬如世間金土藏中,三 法可得:一、地界,二、土,三、金。於地界中,土非實有而現可得,金是實有而不可得 ;火燒鍊時,土相不現,金相顯現。又此地界,土顯現時,虛妄顯現;金顯現時,真實顯 現,是故地界是彼二分。……故此虛妄分別識、依他起自性,有彼二分,如金土藏中所有 地界」。

  經說有雜染分、清淨分、彼二分。「彼二分」,是有漏生有漏,無漏生無漏的瑜伽學者所難 以同意的,所以說是不了義(密意)說。在了義的解說中,以金土藏──金(土)礦作比喻。如 金礦中可有三法:地界,土,金。地界pr!thivi^-dha^tu是金與土所依止的,構成土與金的堅性 物質。平時只見泥土,不見金質,如眾生「於此識中所有虛妄、遍計所執自性顯現」。如開採冶 鍊,去泥土顯出金質,如經般若火鍛鍊,那就「於此識中所有真實、圓成實自性顯現」。雜染 虛妄的遍計所而執自性parikalpita-svabha^va,清淨真實的圓成實自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 ,如土與金。而「虛妄分別識、依他起自性」para-tantra-svabha^va,「有彼二分」, 如金、土所依的地界。『攝大乘論』以依他起為「彼二分」;也就是虛妄分別識通二分:譬喻如 [P301] 地界,界也是通二分的。『攝論』以依他起、妄識為「界」,通於二分,成為隨染、轉淨的樞紐 ,是沒有定性的。『攝論』解釋三性時說:「謂依他起略有二種:一者,依他種子熏習而生起故 ;二者,雜染清淨性不成故」(18)。依他起中,依種子而生,是依因緣而生的一般解說。而雜染清 淨性不成,是說可以染、可以淨,不一定染、不一定淨,正是依他起通二分的特殊意義。「依他 起虛妄分別識」,當然是有漏的。以此為「界」,為「一切法等依」,是符合瑜伽的唯識 vijn~aptima^trata^思想的。但以金土藏譬喻來說:界──虛妄分別識「有彼二分」,凡夫如見土不 見金,是沒有嗎?金是真實的存在的。這樣,「彼二分」或「有彼二分」,不是可以解說為具有二 分嗎!依他起、虛妄分別識(根本識是阿賴耶識)的底�堙A就是圓成實性,不就是可以稱為「界 」的如來藏嗎?唯識學不許依他起、虛妄分別識是性淨的,但經「彼二分」的溝通,如來藏與阿 賴耶識的結合,順理成章的出現於大乘經了。

  『楞伽經』與『密嚴經』,無著與世親的論書中,都沒有引述。唐玄奘雜糅所成的『成唯識 論』,引用這兩部經,所以被認為「唯識宗」所依的經典,其實經義是不屬於這一系的。『楞伽 經』的漢譯本,有三部;宋求那跋陀羅Gun!abhadra於元嘉二十年(西元四四三)初譯,名 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,四卷。集出的時代,應該要比無著論遲一些。『密嚴經』的漢譯本,有 兩部;唐(西元六八0年前後)地婆訶羅Diva^kara初譯,這是集出更遲一些的。這兩部經, [P302] 是如來藏為依止說,與瑜伽學系的阿賴耶識為依止說的綜合。在「大乘佛法」思想上,無著(與 世親)論師是非常卓越的!依部派佛教而來的細意識說,種子熏習說,成立以虛妄分別的阿賴耶 (種子)識為依止,抉擇貫通大乘經說,而形成大乘不共的唯識論。在這一系經論中,如五法 pan~ca-dharma,三自性trividha-svabha^va,八識as!t!au-vijn~a^na^ni,二無我 dvidha^naira^tmya等(無著論著重於八識的成立),成為體系精嚴的論義。無著(傳承彌勒)論是分 別敘述的,為『楞伽』與『密嚴』所融攝,綜合的敘述。如『大乘入楞伽經』說「五法、三自 性,及與八種識,二種無我法,普攝於大乘」(19)。『大乘密嚴經』說:「菩薩入於諸地,了知五 法、八識、三自性及二無我」;「大乘真實義,清淨無等倫,遠離諸分別,轉依之妙道。八種識 境界,諸自性不同,五法及無我,差別而開示」(20)。綜合為大乘的重要經義,是顯然可見的。無 著論所成立的三身traya^h! ka^ya^h!,及轉識所成的四智catva^ri-jn~a^na^ni(21);『楞伽經』一 再說到三身(22),但二經都沒有說到四智。由於這二部經,引用了「五法、三自性、八識、二無我 」成語,所以一般誤以為是瑜伽學的。瑜伽派本是出於定慧修持的瑜伽者yogaka,傳出了『 瑜伽師(或作「行」)地論』,學風漸重於義理的思擇。而『楞伽』與『密嚴』,雖也作分別思 擇,而重在修持;經中到處說「自證聖智」,「瑜伽」,「現法樂住自證之境」。這是如來藏系 的瑜伽行者,融攝阿賴耶識系的法義,成立自宗──真常為依止的唯心cittama^trata^論。 [P303]

  如來藏約真如tathata^說;心性本淨約心空性s/u^^nyata^說,虛妄分別識不是性本淨的 :這是瑜伽學。『阿毘達磨大乘經』,說依他起性「彼二分」,以「金土藏」為譬喻,是以引起 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聯合。『楞伽經』也說八識,八識是:「如來藏名識藏心,意,意識及五識 身」(23)。如來藏與藏識──阿賴耶識的關係,到底是怎樣的?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五(大正一六.六 一九中──六二0上)說:

   「世尊!惟願為我說蘊處界生滅之相,若無有我,誰生誰滅?而諸凡夫依於生滅,不求盡 苦,不證涅槃」。 「如來藏是善不善因,能遍興造一切趣生,譬如伎兒,變現諸趣,離我我所。……無始虛 偽惡習所熏,名為藏識,生於七識無明住地。譬如大海而有波浪,其體相續,恆注不斷。 本性清淨,離無常過,離於我論。其餘七識──意、意識等念念生滅」。 「我為勝鬘夫人,及餘深妙淨智菩薩,說如來藏名識藏,與七識俱起」。 「甚深如來藏,而與七識俱」(24)。

  這段經文,可說是『勝鬘經』義的引申。『勝鬘經』以為:「七法剎那不住,不種眾苦,不 厭苦樂求涅槃」。惟有「如來藏常住不變」,能為依止,才能成立生死與涅槃(25)。依『楞伽經』 說:凡夫,外道們,總以為生死流轉,非有我a^tman不可。生死如沒有所依自體,那一切是 [P304] 生滅的,也就不可能希求涅槃了。依此而說如來藏教,也就說生滅法是不能為依而成立生死的。 如經上說:「譬如破瓶不作瓶事,亦如焦種不作芽事。如是大慧!若陰界入性,已滅、今滅、當 滅,自心妄想見,無因故,彼無次第生」(26)。這所以要依如來藏為依止,這種思想,與「瑜伽」 是完全對立的。這段經文,可以另一節經文為參考,如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一•二(大正一六.五九 三中──下、五九四下)說:

   「識,廣說有八,略則唯二,謂現識及分別事識。大慧!如明鏡中現諸色像,現識亦爾。 大慧!現識與分別事識,此二識(異)無異,相互為因。大慧!現識以不思議熏變為因; 分別事識以分別境界及無始戲論習氣為因。……轉識、藏識若異者,藏識非彼因;若不異 者,轉識滅藏識亦應滅,然彼真相不滅。大慧!識真相不滅,但業相滅。若真相滅者,藏 識應滅」。 「意等七種識,應知亦如是,如海共波浪,心俱和合生。譬如海水動,種種波浪轉,藏識 亦如是,種種諸識生」。

  與宋譯『楞伽』相當部分,說「八識」,處處說「藏識」,而上(一節)引經文,明確的說 :如來藏為善不善的因依。在或善或惡的五趣、四生中,如來藏如伎兒那樣,現起種種變化,而 伎兒還是伎兒。依如來藏而有生死,但如來藏不是作者,不是受者,所以能離凡俗外道們的我執 [P305] 。在生死流轉諸趣,與『不增不減經』所說:「如來藏即是法身。……從無始世來,隨順世間 ,波浪漂流,往來生死,名為眾生」(27)的意義相當。然『楞伽經』融攝了瑜伽的阿賴耶識,以阿 賴耶識來說明,善巧多了!如來藏為無始以來的虛偽惡習──虛妄的種種戲論所熏習,就名為藏 識。熏習,瑜伽學者也稱之為「遍計所執種子」,「過患之聚」。所以,藏識不外乎自性清淨心 為煩惱所覆染,形成攝藏一切熏習,現起一切的藏識──現識khya^ti-vijn~a^na。現識,如明淨 的頗胝迦寶sphat!ika,受外色反映而現為雜染色。這種受熏而轉變,稱為不思議熏變 acintyava^sana^-parin!a^ma。現識與分別事識vastu-prativikalpa-vijn~a^na──前七種轉識 pravr!tti-vijn~a^na,俱時而轉,如海水與波浪一樣。所引的上一節經,還說到,「應淨如來藏藏識 之名。大慧!若無如來藏名藏識者,則無生滅」;「若無藏識,七識則滅」(28)。如來藏而被稱為 藏識,那是為無始惡習所熏變,現起不淨,七識也剎那生滅不住了。所以應該淨除──捨藏識名 字。藏識是依如來藏而幻現的;應該滅去的,是藏識的名字而不是藏識自體。在所引的下一節經 中,可見阿賴耶識有業相karmalaks!an!a與真相ja^ti-laks!an!a二分(通二分)。業karman ,『楞伽經』是泛稱一切熏習──動能的。藏識所攝藏的業相,也就是藏識之所以被稱為藏識的 ,是應該淨除的。但真相不能滅,如滅除真相,那就藏識自體也被滅,這是什麼也沒有的了邪見 。這�堛滲u相,是如來藏別名。如所引經文,第二節說藏識與七識俱轉,如海與波浪;第一節說 [P306]

  「甚深如來藏,而與七識俱」,也是大海與波浪那樣。可見『楞伽經』處處說八識,說藏識而藏 識有真相(如來藏),是與瑜伽學不同的。瑜伽者說唯識,而『楞伽經』到處說「唯心」,「唯 心所現」,「唯自心現」,「唯是心量」,也是不相同的。『楞伽』雖融攝了瑜伽學,而意在如 來藏自性清淨心吧(29)!

  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與唐實叉難陀S/iks!a^nanda所譯的『楞伽經』,後面增多了「 陀羅尼品」與「偈頌品」;「偈頌品」與『大乘密嚴經』,以偈頌說法的風格相近。『密嚴經』 也說五法、三自性、八識二無我,也類似瑜伽派經典。由於傳出遲一些,『楞伽經』說得多少含 蓄些的──如來藏與藏識的關係,『密嚴經』說得更具體,如說:「藏識亦如是,諸識習氣俱, 而恆性清淨,不為其所染」;「賴耶體常住,眾識與之俱」(30)。「阿賴耶識本來而有,圓滿清淨 ,出過於世,同於涅槃」(31)。說得最明顯的,如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下(大正一六.七四七上)說:

   「如來清淨藏,亦名無垢智,常住無始終,離四句言說。 佛說如來藏,以為阿賴耶,惡慧 不能知,藏即賴耶識。 如來清淨藏,世間阿賴耶,如金與指環,展轉無差別」。

  阿賴耶識真相,『密嚴經』更著力的表示出來。『楞伽經』的「偈頌品」,回到了如來藏的 本來意義,所以說:「內證智所行,清淨真我相,此即如來藏,非外道所知」(32)。破斥外道所說 的我,進而破佛法的無我說,如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七(大正一六.六三八上)說: [P307] 「說真我熾然,猶如劫火起,燒無我稠林,離於外道過。……於諸蘊身中,五種推求我, 愚者不能了,智見即解脫」。

  以如來藏真我,破斥外道的我,也破佛法所說的無我。以五蘊中,作五種推求而我不可得, 是『中論』「觀如來品」所說的(33)。經上說:「蘊中真實我,無智不能知」,如是智者,那就見 真我而得解脫了。有真我的理由,是金銀在礦,琴中妙音,地下水,懷胎,木中火等譬喻(34);而 最有力的,當然是「內證智所行」的修持經驗了。『密嚴經』也說:「所謂阿賴耶,第八丈夫識 ,運動於一切,如輪轉眾瓶。如油遍在麻,鹽中有鹹味,……沈、麝等有香,日月(有)光亦爾 ……非智所尋求,不可得分別,定心無礙者,內智之所證」(35)。阿賴耶識是本淨的,名為丈夫識 ,丈夫是我的異名。我在那�堙H如油在麻中,鹹味在鹽中,光不離日、月一樣。你要分別尋求, 是求不到的。除了種種譬喻,就是說修證者所知,與論師的立場,是不相同的。有如來藏(阿賴 耶識)我的理由,如理解些印度神學──奧義書Upanis!ad、吠檀多Veda$nta派所說,也 許會覺得有些共同性的。

  上面說到:心有質多與汗栗馱不同。阿賴耶識是質多心,如來藏自性清淨心,也還是質多。 都可以名為識,所以有「八九種種識」的話(6)(36)。『楞伽經』說:「如來、應供、等正覺,性自性 第一義心」,附注有:「此心,梵音肝栗大。……是樹木心,非念慮心」(37)。這表示了:一方面 [P308] ,從分別思慮的質多心,說到心臟的心,心臟一般是作為分別思慮心的依處;一方面,從一般的 心,到達心的深處。通俗的心臟,深徹的真實心,是可以統一的。『楞伽經』說到「普賢如來佛 土」(38)。『密嚴經』的密嚴淨土,為密宗所推為大日Maha^vairocana如來的淨土。『密嚴經 』說:「入於無垢月藏殿中,昇密嚴場師子之座」(39)。這是說,從清淨圓滿的月輪心,而進入密 嚴Ghanavyu^ha淨土。『楞伽經』也說:『楞伽經』宣說者的祖父,是「從於月種生,故號 為月藏」(40),月藏Soma-gupta或譯為月護。佛從月藏生,與『密嚴經』意相合。總之,『 楞伽』與『密嚴經』,是在如來藏我的基石上,融攝了瑜伽學──阿賴耶識為依止的唯識學,充 實了內容,成為「「真常(為依止的)唯心論」。在通俗的譬喻教化下,引向修證,為出現「秘密 大乘佛法」的有力因素。

  
註【22-001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七二(大正二七•三七一中)。『阿毘達磨俱舍論』卷四(大正二九•二一下) 。
註【22-002】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中引頌(大正三一•一三九上)。
註【22-003】『增支部』「一集」(南傳一七•一四)。
註【22-00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六三(大正二五•五0八下)。
註【22-005】參閱拙作『如來藏之研究』第三章(六七──八七)。 [P309]
註【22-006】『辯中邊論』卷上(大正三一•四六六中)。
註【22-007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三下)。
註【22-008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六(大正三一•六二三上)。
註【22-009】『唯識論』(大正三一•六四中)。
註【22-010】『央掘魔羅經』卷四(大正二•五四0上)。
註【22-011】『不增不減經』(大正一六•四六七中)。
註【22-012】『大寶積經』(四八)『勝鬘夫人會』(大正一一•六七七下──六七八上)。
註【22-013】『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』(大正一二•二二一下)。『大寶積經』(四八)『勝鬘夫人會』(大 正一一•六七七上)。
註【22-014】『大方廣佛華嚴經』卷三五(大正九•六二四上)。
註【22-015】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下(大正三一•一五二上)。
註【22-016】『一乘究竟寶性論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八三九上──中)。
註【22-017】『攝大乘論釋』卷一(大正三一•一五六下──一五七上)。
註【22-018】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三七下)。
註【22-019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五(大正一六•六二0下)。
註【22-020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•七三0中)。又卷下(大正一六•七四六上──中)。 [P310]
註【22-021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六上──六0七中)。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下(大正一六•一四九上─ w下)。『大乘阿毘達磨集論』卷七(大正一六•六九0下)。
註【22-022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一(大正一六•五九一下)。又卷一(大正一六•五九六中)。
註【22-023】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四(大正一六•五一二中)。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五(大正一六•六二一下)。『 J楞伽經』卷八,但作「阿黎耶識」(大正一六•五五九中)
註【22-024】『入楞伽經』卷七(大正一六•五五六中──下)。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四(大正一六•五一○上──中 )。
註【22-025】『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』(大正一二•二二二中)。『大寶積經』(四八)『勝鬘夫人會』(大 正一一•六七七下)。
註【22-026】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一(大正一六•四八三下)。
註【22-027】『不增不減經』(大正一六•四六七上──中)。
註【22-028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五(大正一六•六一九下)。
註【22-029】參閱拙作『如來藏之研究』第八章(二三九──二四八)。
註【22-030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中(大正一六•七六五上)。又卷下(大正一六•七六八中)。
註【22-031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中(大正一六•七三七下)。
註【22-032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七(大正一六•六三七中)。『入楞伽經』卷一0(大正一六•五八三上)。 [P311]
註【22-033】『中論』卷四(大正三0•二九下)。
註【22-034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七(大正一六•六三七下)。
註【22-035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中(大正一六•七三一上──中)。
註【22-036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六(大正一六•六二五上)。『入楞伽經』卷九(大正一六•五六五上)。『大乘密嚴 經』卷中(大正一六•七五九下)。
註【22-037】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一(大正一六•四八三中)。
註【22-038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三(大正一六•六0三上)。
註【22-039】『大乘密嚴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•七二三下)。
註【22-040】『大乘入楞伽經』卷七(大正一六•六三八下)。

  

第三節 如來藏與「如來論」

  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說的流行,引起佛教界的廣泛迴響。以「初期大乘」及龍樹 Na^ga^rjuna學解說佛性buddha-dha^tu的,是『大般涅槃經』後出部分。以真如tathata^ 解說如來藏與我a^tman,含容如來藏說,而在染轉還淨中,以虛妄分別識為依止的,是廣說 唯識vijn~apti-ma^trata^的瑜伽派Yoga^ca^ra。唯識學為如來藏說者所融攝,成為「真常 唯心論」。然代表如來藏說主流的,是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等。我在『如來藏之研究』中,已有 [P312] 所說明(1)。這�堬丰[敘述,及新近理解到的重要意義。

  代表如來藏說主流的,漢譯有一經二論。一、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,魏(西元五0八年來華 的)勒那摩提Ratnamati譯,四卷,堅意Sthitamati造。有說是世親Vasubandhu造的 ,西藏傳說彌勒Maitreya論。二、『法界無差別論』,唐提雲般若譯,也是堅意造的。三 、『無上依經』,二卷,梁(西元五五五頃)真諦Parama$rtha譯。『無上依經』被編入『 勝天王般若經』(梁太清二年,即西元五四八年傳來),即『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』第六會。『究 竟一乘寶性論』,有「本論」與「釋論」。「本論」偈的內容,所依據的經典,顯然可見的是: 『大般涅槃經』「前分」,『如來藏經』,『不增不減經』,『勝鬘經』,『大集經』的『寶女 經』,『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』(西元五0一年初譯)。「本論」以體,因,果, 業,相應,行──六事,說明如來藏與菩提bodhi,顯然引用了無著Asan%ga的『大乘 莊嚴經論』;與『大乘莊嚴經論』的「菩提品」,關係極深!『寶性論』立有垢真如samala-tathata^ ,無垢真如nirmala-tathata^;轉依a^s/raya-para^vr!tti。三身。──實體身 sva^bha^vika-Ka^ya,受樂身sa^m!bhogika-ka^ya,化身nairma^n!ika-ka^ya;二障──煩惱、智 (所知)障kles/a-jn~eya-a^varan!a;二種(出世間)無分別智dvividha-jn~a^na-loko$ttara-avikalpa ;無漏界ana^srava-dha^tu等,都是與瑜伽學相合的。但五法,三自性,八識,四 [P313] 智,卻沒有引用;不取瑜伽學的種子說,不說唯識所現。這可能是學出瑜伽系而自成一派;更可 能是如來藏說者,引用瑜伽學的法義來莊嚴自宗。『法界無差別論』以菩提心bodhi-citta為 主,以十二義來解說。菩提心是菩薩位中,依如來藏而修證圓滿的;內容與『寶性論』相通。『 無上依經』的組織與內容,與『寶性論』相近,應該是參考過『寶性論』的,信(發菩提心)為 種子,般若為生母,定為胎藏,大悲為乳母:在『大乘莊嚴經論』中,是菩薩善生的因(以福智 二聚為胎藏,小異)(2)。『無上依經』是「為無上菩提作因」(3),比『寶性論』為如來藏的因(4) ,似乎要適當些。『無上依經』不取如來藏九喻,如來事業九喻,要接近瑜伽學些,但的確是如 來藏說。此外有真諦所譯,傳為天親Vasubandhu造的『佛性論』,引用瑜伽學的三性、三 無性等,解說如來藏,但保持如來藏說的立場。真諦譯的『攝大乘論釋』,引如來藏說去解釋『 『攝論』。這都是折衷說,但由此可以了解,發展中的如來藏說,與瑜伽學的關係是很深切的。

  『寶性論』的主體,是四法:「佛性,佛菩提,佛法及佛業,諸出世淨人,所不能思議」(5) 。四法是:佛所依止的因──界dha^tu;圓滿證得的(無上)菩提bodhi;佛所圓滿的一 切法dharma,也就是功德gun!a;利益眾生的事業karman。『無上依經』也這樣說: 「如來希有不可思議。所以者何?為界為性不可思議;為菩提為證得不可思議;為功德為法不可 思議;為利益為作事不可思議」(6)。『寶性論』初,歸依三寶,而以佛為究竟歸依處。這是『論 [P314] 』的序分,「釋論」以三寶為佛性、佛菩提、佛法、佛事業,合稱「七金剛句」。四法中,佛性 ──佛界buddha-dha^tu,是如來藏異名,是佛所依因;一切眾生有此如來界tatha^gata-dha^tu ,所以眾生都能成佛。是一切眾生所有的,只是凡聖差別,有不淨、有(不淨中)淨、 有究竟清淨,而本性是沒有差別的。佛界,可說是約眾生因位說;如依此而成佛,那末菩提是佛 體,佛法是佛的功德,佛業是利益眾生的業用,列表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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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╭─眾生因位(如來在纏名如來藏)───  佛界
生佛不二─┤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╭─  實體(菩提)
          ╰─如來果位(眾生出纏名為法身)─┼─  德相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╰─  業用

  「佛性」章,說明「一切眾生有如來藏」,「為煩惱所纏覆」。如來藏是依什麼說的?『究 竟一乘寶性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.八二八上──中)說:

  「法身遍,無差,皆實有佛性:是故說眾生,常有如來藏」。 「一切眾生界,不離諸佛智;以彼淨無垢,性體不二故;依一切諸佛,平等法性身:知一 切眾生,皆有如來藏」。

  上引偈頌,依梵本,「一切眾生界」偈在前,是「本論」;「法身遍無差」偈在後,是解釋 [P315] 「本論」的「釋論」。一切眾生有如來藏,『論』依三義來解說:一、佛法身dharma-ka^ya 遍在一切眾生身中,所以眾生不離如來智慧。二、真如tathata^是清淨無差別,佛與眾生,無 二無別。三、平等法性身,梵本為佛種性buddha-gotra,是眾生確實有的。依此三義,所以 經上說:「一切眾生有如來藏」。三義,只是一事的三方面說明:從佛法身說到遍在眾生身中, 是法身義;從眾生說到佛性,是種性義;眾生與佛平等無差別,是真如義。真如無差別義,是瑜 伽學所同說的。依法身遍一切處,說眾生具有如來智慧;因為眾生有如來藏,所以能厭苦樂求涅 槃。法身與佛種性──二義,顯然的與瑜伽學不同。如來藏在纏的九種譬喻,解說為:「眾生貪 瞋癡、妄想煩惱等,塵勞諸垢中,皆有如來藏」(7):覆障如來藏的,約煩惱說。說如來藏有不淨 、(不淨中)有淨、善淨──三類,就是眾生、菩薩、佛。不淨是生死眾生;生死依如來藏而有 ,如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.八三二下)說:

  「地依於水住,水復依於風,風依於虛空,空不依地等。如是陰界根[處],住煩惱業中;諸 煩惱業等,住不善思惟;不善思惟行,住清淨心中,自性清淨心,不住彼諸法。……淨心 如虛空,無因復無緣」。

  「陰界根」是報得的身心自體,依於業及煩惱而有;煩惱從不善思惟ayonis/o-manaska^ra 而起。這都是依於清淨心──如來藏,如地、水、風的依於虛空一樣。雜染生死──惑、 [P316] 業、苦,依於如來藏,如來藏卻不依生死,所以自性清淨心prakr!ti-prabha^svara-citta是不 受染污的。「淨心如虛空,無因復無緣」,如來藏是無所依住的。這與『維摩結所說經』的「無 住為本」,「無住則無本」,「從無住本立一切法」的意義相合(8)。依『論』義,生死煩惱等依 自性清淨心,卻不是清淨心所生的,『佛說無上依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.四六九中)也說:

   「一切眾生,有陰界入勝相種類,內外所現,無始時節相續流來,法爾所得至明妙善。… …是法不起無明;若不起無明,是法非十二有分[支]緣起」。

  『經』說如來界是眾生法爾所得的至明妙善。不是無明等十二有支生起的因緣。所以如來藏 為依為住而有生死,卻不能說如來藏──「真如生無明」等的。

  「佛界」是一切眾生具有的如來藏,是佛的因依。「佛菩提」明佛體,以實體,因,果,業 ,相應,行,常,不思議──八義來說明。「佛德」是十力,四無所畏,十八佛不共法,三十二 相,是依『寶女經』說的。「佛業」是利益眾生的事業,舉九種譬喻:毘琉璃寶地,天鼓,大雲 雨,大自在梵天王,日輪,如意寶珠,響,大地,虛空。譬喻中,有帝釋S/akradeva^na^m-indra ,大自在天Mahes/vara的比喻,可能會使人感到神與佛同樣的不可思議。這九喻,是引 用『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』的。

  初期大乘經中,都說一切法空寂,為什麼不說空而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呢?「本論」提出 [P317] 了五點解說。一、心性下劣的「有怯弱心」,覺得佛道難行,心生退怯,如知道自心本具如來藏 ,就能精進不退了。二、修學大乘法的,容易「輕慢諸眾生」,總以為自已比別人殊勝。如知道 如來藏是一切眾生所同具的,那就應該像常不輕Sada^paribhu^ta菩薩那樣,逢人就說:「我不 敢輕於汝等,汝等皆當作佛」了(9)。這二義,是針對大乘行者說的。三、「執著虛妄法」:小乘 學者,分別蘊處界等自性,執虛妄法是有而不能說沒有的。如知道如來藏為依,而有生死與涅槃 ,就不會執著虛妄法事相了。四、小乘行者以為:成佛是非常希有的,多數人(或少數人)是不 能成佛的,這是說沒有佛性──成佛可能性的,是「謗真如佛性」。如知道依真如說佛性,佛性 是一切眾生平等共有的,就不會謗真實法了。這二義,是針對小乘人(一分通於瑜伽學)說的。 五、「計著有神我」,這是一般人,特別是外道。如『楞伽經』說:「為斷愚夫畏無我句」,「 開引計我諸外道」,「為離外道見故,當依無我如來之藏」(10)。不說一切法空而說如來藏的理由 ,「本論」所說的五義,是相當正確的!「釋論」卻專在如來藏學上說,失去了適應眾生的對治 、鼓勵、誘化的善巧方便(11)!

  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與『無上依經』,沒有得到中國佛教界的重視,然在印度佛法演化史中 ,是值得重視的。「一葉落而知秋」,『寶性論』與『無上依經』的出現,暗示了印度佛教冬季 的迅速來臨。一、「佛法」著重於現實的理解,惟有認清問題,才能解決問題。以緣起法 [P318] prati^tya-samutpa^da為依止,成立生死集與滅。在修行的前提下,多說惑業苦與戒定慧;對究竟 理想的涅槃nirva^n!a,點到為止,這是證知而不可以言說、表徵的,多說是會引人想入非非 的。這是以「眾生」──人類為本的佛法。「大乘佛法」出現,以悟入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-ks!a^nti ,得阿毘跋致──不退轉avaivartika為重點,所以說一切法本不生,一切 法本性空,一切法本清淨等,而廣說菩提心、六度、四攝等行門:這是以「菩薩」為主的。雖然 『華嚴經』以毘盧遮那佛為主,說華嚴世界,而全經還是以菩薩行為主,「入法界品」明善知識 的大行。『法華經』開跡顯本,而「安樂行品」所說,也是一般菩薩行。佛法是甚深的,菩薩道 不易!大乘後期的如來藏說,點出眾生身中本有如來藏,使「心怯弱」與「執神我」的眾生,能 堅定學佛的信心。眾生本有如來智慧,眾生界sattva-dha^tu與法身不二,縮短了人與佛間的 距離。『無上依經』與『寶性論』,就是以如來藏說,綜貫有關的經典,組成「佛界,佛菩提, 佛法(功德),佛業(義利)」,是佛──「如來」為主的。此後的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就是以 如來(不是人間的佛)為主的佛法,所以如來藏說的一經一論,可說是秘密佛教的先聲。二、『 無上依經』與『寶性論』,以「界」,「菩提」,「法」,「業」(義利)為四大主題。在「秘 密大乘」中,立四種曼陀羅man!d!ala:大曼陀羅,二昧耶曼陀羅,法曼陀羅,業曼陀羅。有四 印mudra^:大印,三昧耶印,法印,業印。第三與第四,都名為「法」與「業」,與『寶性 [P319] 論』等相合。金剛界vajra-dha^tu有四大品:金剛界,降三世,遍調伏,一切義成就。第一是 「界」,第四是「義」(利益)成就,也是相合的。;這不是巧合,是以「如來」為主的四義組合 ,與「界」,「菩提」,「法」,「業」的內容與次第,有一定程度的契合。不過一經一論的內 容,對「秘密大乘」來說,還在孕育發展的雛形階段。三、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,依『大唐內典 錄』說:「一(名)寶性分別七[大]乘增上論」(12)。梵本論名為:Maha^ya^na-uttaratantra-s/a^stra。 maha^ya^na是大乘。uttara是上,勝,超出等意義。tantra音譯為怛特羅,大部分秘密教 典,不稱為經su^tra而名為怛特羅,或譯為「續」,怛特羅是印度固有名詞,在佛教中,是 秘密教典的專用名詞。想不到以「界」,「菩提」,「法」,「業」為主題的「如來論」,已首 先使用這一名詞了!所以這一如來藏主流思想的經論,承先啟後,佔有佛教思想轉型期的重要地 位!

  
註【23-001】拙作『如來藏之研究』第六章(一五0──一八二)。
註【23-002】『大乘莊嚴經論』卷一(大正三一•五九三中)。
註【23-003】『無上依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•四七一上)。
註【23-004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八二九中)。
註【23-005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八四六下)。 [P320]
註【23-006】『無上依經』卷上(大正一六•四六九中)。
註【23-007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八三七上)。
註【23-008】『維摩詰所說經』卷中(大正一四•五四七下)。
註【23-009】『妙法蓮華經』卷六(大正九•五0下)。
註【23-010】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二(大正一六•四八九中)。
註【23-011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八四0中──下)。
註【23-012】『大唐內典錄』卷四(大正五五•二六九中)。 [P321]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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