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是tatha^gata與garbha的結合語,淵源於印度神教的神學, 是不容懷疑的!然如來藏說的流行,是在大乘佛教後期(西元三世紀中),與部派佛教及初期大 乘佛教,不能說是沒有關係的。應該是:正由於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的某些思想,啟發了如來藏 說,使如來與藏相結合而流傳起來。所以如來藏的研究,從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經中,探索可能 引發如來藏說的思想因素,是非常必要的!不過自釋尊入滅以來,佛法在長期的發展中,有意無 意的,足以啟發如來藏思想的,真可說頭緒紛繁,這�堨u能就重要的幾點,分別的加以探究。
如來藏說,是以如來(佛)為重要主題的。在佛教界,如來是釋迦S/a^kya等一切佛的德 號。釋尊在世時,弟子們與如來共住,聽佛說法。佛與弟子們一起往來,一起飲食,談論,如來 是那麼親切!什麼是如來?這問題簡直是不成問題。不過對如來的崇敬、了解,由於弟子們根機 利鈍的不同,觀感上可能有些差別。特別是在宗教的領域中,無論是直接或從間接得來,如來有 超越一般的能力──通adhijn~a^,一定是早已存在的。然無論怎樣,如來總還是人間的釋尊 。如來為三寶之一,為佛法住世的重要一環。自釋尊涅槃以後,如來不再見了,由於信仰及歸依 的虔誠,永恆懷念,被解說為與如來藏為同一內容的法身dharma-ka^ya,漸漸的在佛教界發 展起來。
一、如來入涅槃後,如來的遺體,由在家弟子供養、火化、造塔;如來的遺教,由出家弟子 結集。大眾感覺到,如來的肉身,已過去而不可再見了,好在傳誦在弟子間的法dharma與 律vinaya還在,如『增壹阿含經』序說:「釋師出世壽極短,肉體雖逝法身在」(1)。如來在 世,以法、律利益眾生。法與律長在人間,如依法、律修行,也就是見佛的法身了。
、上座部Sthavira一分,如說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所說,代表了現實的、 理性的立場。我們所歸依的佛是什麼?『阿毘達磨發智論』卷二(大正二六•九二四下)說:
「若法實有、現有,想、等想,施設言說,名為佛陀,歸依彼所有無學成菩提法」。
佛,不是因三十二相而名為佛的,由於有能成佛菩提無學法,所以名為佛。『發智』的釋論 ──『大毘婆沙論』說:「今顯此身父母生長,是有漏法,非所歸依;所歸依者,謂佛無學成菩 提法,即是法身」(2)。有漏色身與無漏菩提法,『雜心論』也稱為色身與法身(3)。佛的實體,是 「無學成菩提法」──法身;色身只是佛菩提的所依身,是有漏的,不是所歸敬的對象。『俱舍 [P21] 論』以為:依色身而能成佛,所以色身也應該是所歸依的佛(4)。這近於經部Su^trava^din本 師矩摩邏多Kuma^rala^ta,「佛有漏無漏法,皆是佛體」的主張(5)。但佛涅槃後,色身已滅盡 了,還能成為歸依處嗎!能成佛菩提的無學無漏法,就是如來所有的無漏五聚(或寫作蘊)── 戒身、定身、慧身、解脫身、解脫知見身。五無漏聚雖通於阿羅漢arhat,佛是究竟圓滿的。 經上說:舍利弗S/a^riputra阿羅漢的無漏五聚,並不因涅槃而消滅,(6)那末佛的五無漏聚── 「五分法身」,當然也「法身不滅」了。「白法所成身」,名為法身,約無學無漏的功德法說。
三、如來已經涅槃了,儘管信仰歸依,而不能見佛,這是多麼令人失望的事!要求見佛的宗 教情操,是可以理解出來的。如『中論』卷四(大正三0•三四下)說:
「是故經中說:若見因緣法,則為能見佛,見苦集滅道」(7)。
『佛藏經』引經說:「若人見法,是為見我(佛)」(8)。見緣起就能見法,見法就是見佛, 是引經的。現存的『中阿含經』說:「見緣起便見法,若見法便見緣起」(9);『中論』所引的, 可能是別部所誦的『中阿含經』說。釋迦佛,七佛,都是觀緣起prati^tya-samutpa^da而成佛 的(10),那末佛弟子如能觀緣起而證入,不是與佛同證,而見佛之所以為佛嗎?『義足經』說:佛 從三道寶階,從天來到人間,弟子們都來見佛。「一比丘」想起了佛的教說,觀緣起無常、苦、 空、無我,悟入了初果。那時,蓮華色Utpalavarn!a^比丘尼,搶著在前禮佛(11)。『大智度論』 [P22] 卷一一(大正二五•一三七上)說: 「佛告比丘尼:非汝初禮,須菩提最初禮我。所以者何?須菩提觀諸法空,是為見佛法身 」。
觀空無我法,也就是禮佛,如『增壹阿含經』所說(12)。須菩提Sudhu^ti觀緣起空無我而 證入,就是見佛。禪者稱悟入為「與佛心心相印」,「與佛一鼻孔出氣」,是與「見法即見佛」 的理念相契合的。如『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』(大正一二•一一一二中)說:
「諸弟子展轉行之,則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」。
佛將入涅槃,弟子們懊惱悵惘,覺得失去了依止的大師,所以佛這樣的開示大眾。只要佛弟 子能如法修行,那末佛的法身,就常在人間而不滅。因為有如法的修行者,就有如法的證見者, 就有「見法即見佛」的。法身呈現於弟子的智證中,即是『法身常在而不滅」(如沒有修證的, 法身就不在人間了)。這一充滿策勵與希望的教授,勉大眾如法修行,比後代的法身常住說,似 乎有意義得多!
上來三說,一是教(法義)法身;二是功德法身;三是理法身。在少數出家人中,依法而受 持,修行,體悟,達成了法身尚在的滿足。但對僧團內的青年初學,社會的一般信眾,懷念如來 的內心依賴感,是不容易滿足的。原因是:生身與法身的對立,法身限於無漏功德及體悟的諦理 [P23] ,否定色身是所歸依的佛。『瑜伽師地論』引「體義伽陀」說:「若以色量我,以音聲尋我,欲 貪所執持,彼不能知我(佛)」(13);這就是『金剛經』所說,「若以色見我」頌。沒有色聲相好 的法身如來,在一般人來說,缺乏具體的人格性;一般人心目中的如來,是人那樣的(釋尊本來 是這樣的),所以上座部(除一部分分別論者)為主的法身如來觀,不容易成為一般人的信仰。
大眾部Maha^sa^m!ghika系的如來觀,也在發達起來,那是信仰的、理想的如來觀。大 眾部的信念是(14):
1.「大眾部……諸佛世尊皆是出世,一切如來無有漏法」。
2.「如大眾部,彼作是說:經言:如來生在世間,長在世間,若行若住,不為世法之所染 污。由此故知如來生身亦是無漏」。
3.「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,執佛生身是無漏法」。
說一切有部等,立父母所生的色身與法身,以為如來的色身是有漏的。大眾部以為:如來的 色身,身中的一切,都是出世的,無漏的,大眾部的如來觀,顯然是超越常情的!如『摩訶僧祇 律』卷三一(大正二二•四八一上)說:
「耆舊童子往至佛所,頭面禮足,白佛言:聞世尊不和,可服下藥。世尊雖不須,為眾生 故,願受此藥!使來世眾生,開視法明,病者受藥,施者得福」。 [P24]
如來有病,由耆舊──耆婆Ji^vaka處方服藥,是諸部廣律一致的,但『僧祇律』以為: 如來實際是不用服藥的,為未來的病比丘著想,所以才方便的服藥。這是說:如來生身是無病的 ,不會患病的。依此推論,如來的飲食、睡眠、大小便利等,當然都不會有的。屬於大眾部末派 的『增壹阿含經』,就這樣說(15):
「如來身者,清淨無穢,受諸天氣」。
「清淨無穢」,「受諸天氣」,是說如來生身,沒有便利等污穢,不受人間的飲食。所以, 似乎有飲食、便利,其實都是方便示現,實際上如來身,並不是這樣的。如來身出世無漏的信念 發展起來,如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五中──下)說:
「此中大眾部、一說部、說出世部、雞胤部,本宗同義者,謂四部同說:諸佛世尊皆是出 世,一切如來無有漏法」。
「諸如來語皆轉法輪,佛以一音說一切法,世尊所說無不如義」。
「如來色身實無邊際,如來威力亦無邊際,諸佛壽量亦無邊際。……一剎那心了一切法, 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」。
「諸佛世尊皆是出世,一切如來無有漏法」,是大眾部等如來觀的根本信念。「轉法輪」等 三句,表示如來說法的不可思議。「如來色身實無邊際」以下,從多方面表示如來的究竟圓滿。 [P25] 「壽量無邊際」,是盡未來際,直到永遠的永遠;如來是恆有的,常住的。「色身無邊際」,是 身體的無所不在;色身的相好莊嚴,是無窮無盡的。「一剎那心了一切法,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 一切法」,是心智的無所不知;不但無所不知,而且還是念念無所不知。「威力無邊」,是能力 的無所不能。如來身是無所不在,無所不知,無所不能,而又是永恆常在的,這是究竟圓滿的真 實的如來。無漏的出世的如來身,從人間身中顯出,是人、天那樣有色相的。『法華經』說:「 微妙淨法身,具相三十二」(16),就是這樣的法身。在初期大乘經中,人間生身與法身,起初是沒 有嚴密分別的(17),後來才分別為法身與化身(後來更分別三身、四身等)。法身或法性身,是色 相莊嚴的。方便示現的如來雖涅槃了,而如來並沒有涅槃,是真實存在的;無時無處,不在應機 而利益眾生。
「初期大乘」經所說的如來身,深受大眾部的影響。但起初,注意到人間成佛,涅槃的事實 ,所以多數大乘經,說如來壽命多少劫,然後入涅槃,沒有說「壽量無邊際」。大眾部系的如來 觀,在大乘經中,通過了甚深法性的體現。在對於如來的正觀,如『阿!B粊佛國經』說:「如仁者 上向見(虛)空,觀阿!B粊佛及諸弟子等,并其佛剎當如是」(18)。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說:「若 法自性無,是為無所有。何以故?無憶故是為念佛」(19)。『金剛般若經』說:「若見諸相非相, 則見如來」(20)。『如幻三昧經』說:「察於如來如虛空界,……如來如虛空,虛空、如來則無二 [P26] 矣」(21)。『諸佛要集經』說:「如來至真不可得見,……如來何在而欲見耶」?「諸如來等則為 法身,無有色像,佛身無漏。……無像無見,不可捉持,(如)欲睹虛空而不可見」(22)。『文殊 般若經』說:「不生不滅,不來不去,非名非相,是名為佛」(23)。『思益經』說:「不以色見佛 ,不以受、想、行、識見佛,是名歸依佛」(24)。『維摩詰所說經』說:佛「不可以一切言說分別 顯示」(25)。『般若』及有關文殊Man~jus/ri^的經典,念佛、見佛,著重於超越色相、有無的勝義 (如、法界等),如『諸佛要集經』卷上(大正一七•七六二下)說:
「無形而現形,亦不住於色,欲以開化眾(生),現(色)身而有(所)教(化)。佛者 無色會,亦不著有為,皆度一切數,導師故現身」。
佛沒有色像,為眾生而現色像,色相莊嚴是示現的,不可以色、聲等相去擬想如來。這是「 法身無色」說,從「真空觀」來,是上座部(說一切有部等)色相非佛,功德、法性為法身的大 乘化。
『般舟三昧經』的念佛、見佛,佛是具足色相莊嚴的。見佛而了解為「唯心所現」,然後悟 入空性(26)。這一思想,充分發達而表顯於『華嚴經』。色相莊嚴與法界不二,佛超越一切,惟有 虛空勉強的可以作為譬喻,然到底著重於從色相莊嚴的無盡無礙,去表現如來的究竟圓滿。這是 「法身有相」說,從「假相(勝解)觀」來,更近於大眾部「色身無邊際」的佛身。在如來藏說 [P27] 中,法身為如來藏的同義詞,色相莊嚴,是與『華嚴經』的如來相近的。
註【4-001】『增壹阿含經』卷一(大正二•五四九下)。
註【4-002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三四(大正二七•一七七上)。
註【4-003】『雜阿毘曇心論』卷一0(大正二八•九五三上)。
註【4-004】『阿毘達磨俱舍論』卷一四(大正二九•七六下)。
註【4-005】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三八(大正二九,五五七上)。
註【4-006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二四(大正二•一七六下)。『相應部』 「念處相應」(南傳一六上•三八五)。
註【4-007】『般若燈論釋』卷一四(大正三0•一二七下)。
註【4-008】『佛藏經』卷上(大正一五•七八六下)。
註【4-009】『中阿含經』卷七『象跡喻經』(大正一•四六七上)。『中部』(二八)『象跡喻大經』(南傳九•三
四0)。
註【4-010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二(大正二•八0中──下)。又卷一五(大正二•一0一上──下)。
註【4-011】『義足經』卷下(大正四•一八五下)。
註【4-012】『增壹阿含經』卷二八(大正二•七0七下──七0八上)。
註【4-013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一九(大正三0•三八二中)。
註【4-014】1.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五中)。2.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四四(大正二七•二二九上)。3.
[P28]
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七三(大正二七•八七一下)。
註【4-015】『增壹阿含經』卷二一(大正二•六五七中)。
註【4-016】『妙法蓮華經』卷四(大正九•三五中)。
註【4-017】『鳩摩羅什法師大義』卷上(大正四五•一二三下)。
註【4-018】『阿!B粊佛國經』卷下(大正一一•七六0中)。
註【4-019】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二三(大正八•三八五中)。
註【4-020】『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』(大正八•七四九上)。
註【4-021】『如幻三昧經』卷上(大正一二•一三九中)。
註【4-022】『諸佛要集經』卷上(大正一七,七六二下)。又卷下(大正一七•七六五中──下)。
註【4-023】『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上(大正八•七二八上)。
註【4-024】『思益梵天所問經』卷三(大正一五•四八中)。
註【4-025】『維摩詰所說經』卷下(大正一四•五五五上)。
註【4-026】『般舟三昧經』卷上(大正一三•九0五上──九0六上)。
如來界tatha^gata-dha^tu,是如來與界的結合詞。在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說成立 [P29] 以前,「初期大乘」經中,已有如來界一詞;而「原始佛教」中,「界」是極重要的術語。在佛 法的發展中,界是怎樣的成立如來界,又進而與如來藏合流呢?這是非常有意義而值得探究的! 在原始結集中,界與界相應而組成一類──「界相應」dha^tu-samprayukta(1)。「界相應」中 ,十八界、七界、六界等,數量是很多的。『中阿含經』有『多界經』,共立六十二界,是說一 切有部Sarva^stiva^din所傳的。南傳『中部』立四十一界,是銅鍱部Ta^mras/a^t!i^ya所傳 的。趙宋法賢的異譯本,名『四品法門經』,立五十六界(2)。在早期的經典中,界是重於「多界 」──種種界的。如『雜阿含經』說:「當知諸界,其數無量」(3),界是無量無數的。界的重要 意義,一、「眾生常與界俱,與界和合」。如善心與善界俱,不善心與不善界俱;如善行者與善 行者共俱,惡行者與惡行者共俱。眾生與界和合,如「膠漆得其素,火得風熾然,珂乳則同色; 眾生與界俱,相似共和合,增長亦復然」(4)。界不是現行心,也不是眾生,而是與(心)眾生相 對應、相和合,而助增勢力的。二、「緣種種界,生種種觸」等,界是十八界。言說,見,想, 思,欲,願,士夫,所作,施設,建立,部分,顯示,受生,這都是緣(根、境、識)界而生起 的(5)。三、眾生生死流轉,都緣界而起;出離方面,解脫界──「斷界、無欲界、滅界」,是修 止觀而得的(6)。光界……滅界──七界,是正受(三摩跋提)所得的(7)。從上來所說,界的含義 ,是相當複雜的!『瑜伽論』說:「因義、……本性義,……是界義」(8)。界dha^tu 。從dha [P30] 而來,有「根基」、「成素」的意義(9)。構成事物的元素,對成果說,是「因義」;約自體說, 是「不失自性」的本質、質素(性)。界是種種不同的,所以『俱舍論』說:「有說:界聲表種 類義」(10)。如地是堅性,水是溼性,立為「地界」、「水界」。對他,是不同的別類(別性); 對同一性的,是共同的通類(通性)。不過遍通一切的大通性(界),在原始的教典中,似乎還 沒有說到。界有「性」義,「類」義,「因」義,但因是依止因,如「無明緣行」,「根境識緣 觸」,與後代的種子因不合。
法界dharma-dha^tu,『雜阿含經』已經說到了。在十八界中,與意根界、意識界相關的 ,是法界。依古人解說,法界的內涵極廣,十七界以外的,都屬於法界。如約意識能知一切法來 說,一切法都可以攝屬法界。『中阿含經』說:舍利弗S/a^riputra自己說:世尊如在一日一夜 到七日七夜中,以異文異句而問同一意義,我也能夠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,以異文異句來解 答同一意義。佛讚歎舍利弗,的確能這樣的回答,因為「舍梨子比丘深達法界故」(11)。舍利弗的 「深達法界」,就是大智的「深入法界」,法界是什麼意義呢?佛為比丘說緣起法 prati^tya-samutpa^da,pat!icca-samuppa^da,說到了法界。這一段文,與大乘深法性有深切的關係,引有 關的不同譯文如下(12):
1.『雜阿含經』:「若佛出世,若未出世,此(緣起)法常住,法住,法界。……此等諸 [P31] 法,法住,法空(?)、法如法爾,法不離如、法不異如,審諦、真實、不顛倒」。 2.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:「若諸佛出世,若不出世,法住,法界(?),住彼法界。…… 若如此法,如爾非不如爾,不異不異物,常法,實法,法住,法定:如是緣,是名緣」 。 3.『阿毘達磨法蘊足論』:「若佛出世,若不出世,如是緣起,法住,法界。……此中所 有法性,法定,法理,法趣;是真,是實,是諦,是如,非妄,非虛,非倒,非異:是 名緣起」。 4.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:「如來出世,若不出世,法住,法性。……」。 5.『瑜伽師地論』:「……。法性……法住……法定……法如性……如性非不如性……實 性……諦性……真性……無倒性非顛倒性……此緣起順次第性」。 6.『相應部』:「諸如來出世,若不出世,(法)界,法住,法定,即相依性。……如, 不虛妄性,不異如性:此相依性名為緣起」。
不同譯本的『緣起經』,有二節。『大毘婆沙論』僅引用前一節;『瑜伽師地論』是在解說 後一節中,將解說的術語摘錄下來。從經文中,可以理解到幾點:一、『大般若經』中,作為真 如的異名,(真)如tathata^,法性dharmata^,法住dharma-sthitita^,法定dharma-niya^mata^ [P32] ,法界dharma-dha^tu,不虛妄性avitathata^,不異如性anayatathata^ 等,都可以從上引經文中發現。在大乘法中,真如、法界等是極重要的術語,都見於『緣起經』 ,這實在是理解從聲聞佛法,而演化為大乘佛法的關鍵性經典。二、法住,梵語dharmasthitita^ ,巴利語作dhammat!t!hitata^。梵語的dharma-niya^mata^,巴利語作dhamma-niya^mata^, 玄奘是譯作「法定」的,近人或譯為「法決定性」,「法確立性」。在鳩摩羅什Kuma^raji^va 的譯典中,有「法位」一詞。入「正性離生」samyaktva-niya^ma,或作「正性決定」(13)。入 正性決定,或譯作入正決定,羅什是譯作「入正位」的。niya^ma──尼夜摩,羅什譯作「位」 ,所以「法位」是dharma-niya^mata^的別譯。依此,『雜阿含經』的「法空」,比對其他譯本 ,可斷定為「法定」的誤寫。三、『阿含經』說緣起法,法性、法住、法定、法界,是表示緣起 法的意義。緣起「法」是佛出世也如此,不出世也如此,有常住nitya-sthita,恆住 dhruva-sthita^的意義,所以分別論者Vibhajyava^din立緣起無為(14)。四、『相應部』但說「界 」,說緣起法是相依性idappaccayata^『瑜伽論』沒有「法界」,而說「緣起順次第性」。 依因而果的次第決定性;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,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的相依性,就 是緣起法的「界」性,界是相依因。五、佛依中道說法,就是緣起。依緣起而向兩方面展開:「 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,相依而起的因果次第,開示了世間生死。又從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 [P33] 故彼滅」──因滅則果滅的相依性,顯示了出世的涅槃。這兩方面,就是有為與無為;佛稱歎為 緣起甚深,寂滅更甚深(15)。佛的處中說法,是依緣起法界──相依性原理而表達出來的。六、釋 尊的教說,依緣起中道而開顯,在修學上,是有先後性的:先知緣起,次得涅槃,所以說:「不 問汝知不知,且自先知法住,後知涅槃」(16)。法住智,正知緣起因果的安住不亂。能知緣起,無 明、我見為上首的「見煩惱」,被摧破了,貪、瞋等「愛煩惱」,也漸漸除滅;心無所取、無所 著、無所住,能契入涅槃,得解脫自在。悟入次第,部派間異說極多,這只是依『阿含經』說, 略作條理而已。
「初期大乘」興起,在修證的方法上,與『阿含經』說是有些不同的。大乘直示生死與涅槃 不二,說「一切法本不生」,「一切法本來寂靜」。依「原始般若」說:一切執著,一切分別想 念,都與般若不相應。與分別想念相對應的語言名字,是虛妄而不可得的。所以直從「但名無實 」下手,於一切無所取著,能直入一切法無生。『大品般若經』綜合了「如,法性[界],實際」為 一類(17)。被解說為涅槃的異名,如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一七(大正八•三四四上)說:
「深奧處者,空是其義,無相、無作、無起、無生、無染、離、寂滅、如、法性、實際、 涅槃,須菩提!如是等法,是為深奧義」。
『般若經』所說的最深奧者,是重在勝義的。真如、法界與空s/u^^nyata^,無生 [P34] anutpattika、寂滅vyupas/ama涅槃nirva^n!a,是同一內容的不同說明,可見『般若經』是 以真如、法界等表示涅槃的,而這也就是一切法性。如、法界、實際,在般若法門的發展中,更 類集為十名或十二名;而另一開展,與文殊師利Man~jus/ri^有關的經典,除了引用如、法界、 實際外,特別重視「法界」,並說到了種種界。如晉竺法護所譯的『文殊師利現寶藏經』說:「 人種[眾生界],法界,虛空界,而無有二」(18)。經末的「法界不壞頌」也說:我種,法界,人士[眾生] ,慧!2湯,法界,塵勞,(虛)空種等一切平等(19)。經中所說的種,!2湯,界,依異譯『大方廣寶篋 經』,都是「界」的異譯。梁僧伽婆羅Sam!ghavarman的『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』, 說到:眾生界,如來界,佛界,涅槃界;法界,無相,般若波羅蜜界,無生無滅界,不思議界, 如來界,我界──平等不二(20)。『文殊般若經』的傳出遲一些,如來藏說習見的名詞,如如來界 tatha^gata-dha^tu,佛界buddha-dha^tu,我界a^tma-dha^tu,都出現了。然『文殊師利現寶 藏經』,已說到了我界,這是竺法護在泰始六年(西元二七0)譯出的。與文殊有關的經典,所 說的法界,也有「我」的意義,這留在下一節去說。這裡所要說的,文殊經典所說的法界,著重 在「一切法入於法界,一切法不出於法界」,如『入法界體性經』(大正一二•二三四下)說:
「文殊師利!我不見法界有其分數。我於法界中,不見此是凡夫法,此是阿羅漢法、辟支 佛法,及諸佛法。其法界無有勝[特殊]異[差別],亦無壞[變異]亂。文殊師利!譬如恆河,若閻摩 [P35] 那,若可羅跋提河,如是等大河入於大海,其水不可別異。如是文殊師利!如是種種名字 諸法,入於法界中無有名字差別。文殊師利!譬如種種諸穀聚中,不可說別,是法界中亦 無別名:有此、有彼,是染、是淨,凡夫、聖人及諸佛法,如是名字不可示現」。
『入法界體性經』,是隋(西元五九五)闍那崛多Jn~a^nagupta所譯,譯出的時代很遲, 但本經的初譯──『寶積三昧文殊師利菩薩問法身經』,如譯法界為「法身」,與後漢支婁迦讖 Lokaraks!a的『阿闍世王經』相同,至少這是西晉時代的譯品。『問法身經』中,也說到了 四河入海與穀聚的比喻(21)。竺法護(西元二六六)的另一譯品,『須真天子經』也說:「萬川四 流,各自有名,盡歸于海,合為一味。所以者何?無有異故也。如是天子!不曉了法界者,便呼 有異,曉了法界者,便見而無異也。……總合聚一切諸法故」(22)。法界的獨到意義,在大海與穀 聚的比喻中,可以理解出來。法界是一切法普遍的絕對真理,古人稱之為「一大總相法門」。在 法界中,一切法都無二無別,沒有數量的多少,也沒有質量的高下與勝劣。本來,『般若經』所 說真如、法界等,都是同一內容,(真)如也是一切法的本性,無差別、變異,與法界沒有什麼 不同。不過,『般若經』重於真如,重在於一切法中,顯無差別──如性。如,不即一切法,不 離一切法,所以真如無差別中,可說一一法的如性,這是重於向上體悟的。法界當然也含有這樣 的意義,但傾向於「大一」,有從法界來了達一切法的意思。如『須真天子經』卷四 (大正一五• [P36] 一一一上)說:
「譬若天子!於無色像悉見諸色,是色亦無,等如虛空也。如是天子!於法界為甚清淨而 無瑕穢。如明鏡見其面像,菩薩悉見一切諸法,如是諸法及與法界,等淨如空」。
經文舉了兩個比喻:如虛空中現色像,如明鏡中見面像。如像是明鏡所影現的,不離明鏡, 並沒有像的實體可得。明鏡是明淨的,像也是明淨的,沒有穢染,平等平等。明鏡如法界,像如 一切法。又如色像在無色像的虛空中顯現,色像沒有實體,與虛空是沒有差別的。虛空如法界, 色像如一切法。在這兩個比喻中,表示了一切法在法界中不可得,又表示了依法界而現諸法的意 義,界是「依」義,也是「性」義。從「大一」來說法法平等,『般若經』的如性,是沒有這樣 說的。如虛空,如像,是『般若經』常用的譬喻,但比喻一切法無所有、不可得,而不是表示虛 空與明鏡為依的。文殊法門顯然有了「假必依實」 (超越的實理)的意境,向「妙有」(中國佛 學的術語)而演進!
『雜阿含經』說:「眾生界無數無量」。在『相應部』中,眾生界sattva-dha^tu作pa^n!a ,是生類的意思(23)。『雜阿含經』的眾生界,也不外乎是眾生類。然在大乘經,尤其是與文殊有 關的經典,眾生界與我界a^tma-dha^tu,都流行起來。眾生界,原意只是眾生類。虛空界 a^ka^sa-dha^tu就是空間,『阿含經』的六界之一。眾生是六界和合所成的,所以界是構成的因素 [P37] 。『般若經』常用虛空界作譬喻,比喻無數、無量、無所有等。『般若經』的虛空界喻:是世俗 所共知而作譬喻的,起初並不含高深的意義。眾生與我,都是神我的異名,現在都稱之為「界」 ,與法界、虛空界無二無別。法界已含有深義,如上文所說。經中的眾生界與我界,決不是世俗 的假名我,而已存有深義。「界」,已被作為形而上的真理的別名。在「界」的意義中,一切是 無二無別的,於是法界與眾生界,眾生界與如來界……,都無二無別,有超越名相的特性。
如來界,與如來的舍利s/ari^ra有關。唐玄奘所譯的『甚希有經』,與失譯的『未曾有經 』,是同本異譯。經文讚歎為如來舍利造塔stu^pa的功德,即使「佛馱都如芥子許」,也是 功德不可思議。真諦Parama$rtha所譯的『無上依經』,二卷,分七品。『校量功德品第一』 ,就是『甚希有經』的異譯。第二品以下,是『如來界品』,『菩提品』,『如來功德品』,『 如來事品』。這四品的內容,是如來藏法門。如來藏法門,與讚歎如來舍利功德,怎麼會聯結在 一起?佛舍利,是如來的遺體。造塔供養的如來舍利,是荼毘jha^pati以後所留下來的,粒形 的舍利。如來舍利,也名為佛馱都buddha-dha^tu,如來馱都tatha^gata-dha^tu,就是佛 界與如來界,或譯作佛性與如來性,這是部派佛教熟習的名詞。如來舍利與如來藏的或名如來界 ,名稱竟完全相同!一向流傳於佛教界的「如來馱都」──如來界,對或名如來界的如來藏說, 不能說沒有關係的。 [P38]
古代的造塔供養舍利,與念佛有關。佛弟子崇敬懷念如來,歸依如來,而佛涅槃以後,缺乏 崇敬的具體對象,適應一般人的需要,所以崇敬如來的舍利。如來舍利,是如來遺體的一分,所 以佛舍利名佛馱都,「界」是「性」的意義。古人恭敬供養舍利,依舍利而直覺的想見如來,如 親見如來一樣。供養舍利,不止是形式的禮敬,虔信而懷念於佛的,可能有深一層的意義。還有 ,荼毘留下來的如來舍利,只是遺體物質,然在佛教的傳說中,不論是南傳、北傅、印度、中國 ,舍利有放光、動地等瑞應。在一般信眾的心目中,舍利是充滿神秘性的。舍利的神妙,與信仰 中的如來,在宗教的意境中,是可能合一的。開塔(見舍利而)見佛,就是這一宗教事實的說明 。如『妙法蓮華經』卷四(大正九•三三中──下)說:
「釋迦牟尼佛以右指開七寶塔戶,出大音聲,如卻關鑰,開大城門。即時一切眾會,皆見 多寶如來,於寶塔中坐師子座,全身不散,如入禪定。……多寶佛於寶塔中,分半座與釋 迦牟尼佛,而作是言」。
多寶Prabhu^taratna佛是過去佛,已經涅槃了。「如入禪定」的「全身不散」,是全身舍 利。供養在七寶塔中的,是全身舍利──如來界,而開塔所見的就是多寶如來。有分座的動作, 有說話的聲音,經文暗示了如來常住,不般涅槃的深義。但從大眾所見來說,開塔見佛,就是依 佛舍利──如來界而現見如來。又唐譯『大方廣佛華嚴經』卷六八(大正一0•三六六上──中) 說: [P39] 「南方有城,名善度。中有居士,名鞞瑟胝羅,彼常供養栴檀座佛塔」。 「居士告言:善男子!我得菩薩解脫,名不般涅槃際。……我開栴檀座如來塔門時,得三 昧,名佛種無盡。……我入此三昧,隨其次第,見此世界一切諸佛」。
鞞瑟胝羅Ves!t!hila供養的佛塔,當然是舍利塔。開塔、得三昧見佛,與觀佛相好、得三 昧見佛一樣。當大乘興起,觀佛像相好而見佛的法門流行,也該有念佛舍利(早期的供養舍利, 與後來的供養佛像,意義完全一樣)而見佛的,鞞瑟胝羅居士,就是實例。從舍利(如來界)而 現見如來,與從如來藏(界)而顯出如來,思想是一脈相通的,都以「不般涅槃」的理念為前提 。如來界(藏)說的興起,與如來舍利有關,『無上依經』的結合,是不無理由的!
註【5-001】『相應部』「界相應」(南傳一三•二一0以下)。『雜阿含經』卷一六、一七(大正二•一一四下以下)。
註【5-002】『中阿含經』卷四七『多界經』(大正一•七二三中──下)。 『中部』(一一五)『多界經』(南傳一
一下•五八──五九)。『四品法門經』 (大正一七•七一二下──七一三上)。
註【5-003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六(大正二•一一五上)。
註【5-004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六(大正二•一一五上──下)。
註【5-005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六、一七(大正二•一一六上──中、一一七上)。
註【5-006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七(大正二•一一八中)。
[P40]
註【5-007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七(大正二•一一六下)。
註【5-008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五六(大正三0•六一0上)。
註【5-009】『望月佛教大辭典』(三七五)。
註【5-010】『阿毘達磨俱舍論』卷一(大正二九•五上)。
註【5-011】『中阿含經』卷五『智經』(大正一•四五二中)。『相應部』「因緣相應」(南傳一三•八一)。
註【5-012】1.『雜阿含經』卷一二(大正二•八四中)。2.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卷一二(大正二八•六0六中)。3.『
阿毘達磨法蘊足論』卷一一(大正二六•五0五上)。4.「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」卷二三(大正二七•一
一六下)。5.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九三(大正三0•八三三上)。6.『相應部』 「因緣相應」(南傳一三•三
七),今參照葉阿月『唯識思想之研究』(三一七──三一八)。
註【5-013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三(大正二七•一三上──中)。
註【5-014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三(大正二七•一一六下)。
註【5-015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二(大正二•八三下)。
註【5-016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四(大正二•九七中)。『相應部』「因緣相應」(南傳一三•一八0)。
註【5-017】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一(大正八•二一九下)。
註【5-018】『文殊師利現寶藏經』卷下(大正一四•四六0下)。
註【5-019】『文殊師利現寶藏經』卷下(大正一四•四六五下──四六六上)。
[P41]
註【5-020】『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』(大正八•七三七上)。
註【5-021】『寶積三昧文殊師利菩薩問法身經』(大正一二•二三七中)。
註【5-022】『須真天子經』卷四(大正一五•一一一上)。
註【5-023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一六(大正二•一一三中)。『相應部』「諦相應」(南傳一六下•三六九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