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如來藏之研究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三章 心性本淨說之發展

第一節 聲聞經論的心淨說

  如來藏tatha^gata-garbha說,起初沒有與心性本淨citta-prakr!ti-vis/uddhi相關聯, 然在如來藏說流傳中,眾生身中有清淨如來藏,與「心性本淨,客塵所染」說,有相似的意義, 所以「心性本淨」,也就成為如來藏學的重要內容。然早期的心淨說,在佛法中的意趣何在?與 如來藏清淨說的內容,是否相同?如真的為了佛法而研求,在論究如來藏思想淵源時,就不能不 加以深切的注意!不能由於推重如來藏說,發見了原始佛教以來的心性本淨,以為源本佛說,就 可以滿足了!

  「心性本淨」,是與定sama^dhi有關的,定學也稱為心citta學。修定的要遠離五蓋 ,蓋a^varan!a是覆蔽的意思。貪、瞋等五蓋,有覆蔽的作用,使心不得澄靜、明淨。與定 有關的五蓋說,啟發了心清淨的思想。『雜阿含經』卷四七(大正二•三四一下)說:

  「淨心進向比丘,麤煩惱纏,惡不善業,諸惡邪見,漸斷令滅;如彼生金,淘去剛石堅塊 [P68] 。復次,淨心進向比丘,除次麤垢,欲覺、恚覺,害覺;如彼生金,除麤沙礫。復次,淨 心進向比丘,次除細垢,謂親里覺、人眾覺、生天覺,思惟除滅;如彼生金,除去麤垢、 細沙、黑土。復次,淨心進向比丘,有善法覺,思惟除滅,令心清淨;猶如生金,(以火 冶鍊),除去金色相似之垢,令其純淨。……復次,比丘得諸三昧,不為有行所持,得寂 靜勝妙,得息樂道,一心一意,盡諸有漏;如鍊金師、鍊金師弟子,陶鍊生金,令其輕軟 、不斷、光澤、屈伸,隨意(所作)」。

  本經,『巴利藏』編入『增支部』(1)。金師的陶鍊生金(礦金),漸漸純熟,能做成種種莊 嚴具,比喻修定(淨心)的比丘,漸漸的盡滅煩惱,得到四禪、六通自在。生金的本質是純淨的 ,只是夾雜些雜質,冶鍊只是除去雜質,使純淨的金質顯現出來。鍊金的比喻,還有增火、灑水 、不增火不灑水的方法,比喻修定的「思惟止相」、「思惟舉相」、「思惟捨相」──三相(2); 除去鐵、銅、錫、鉛、銀──五錆(�蛂^,而使純金光澤、堪用的譬喻(3)。鍊金的譬喻以外,還 有水喻:貪、瞋、惛沈,掉悔、疑──五蓋蔽心,如缽水中有黃赤等色,熱氣沸騰,青苔覆蔽, 風吹波動,泥土渾濁;離去了五蓋,心得安住,才能明解經書的義理,辯才無礙(4)。水性本來澄 淨,如離去動亂、穢濁的因素,就能照出影像,正如離五蓋而心得澄淨,能引發慧解一樣。還有 浣頭、浣身、浣衣、磨鏡、鍊金(等)五喻,比喻修佛、法、僧、戒、天隨念的,能心離染污而 [P69] 得清淨(5)。這一類通俗的譬喻,都有引發「心本淨」的可能。

  『增支部』「一集」這樣(南傳一七•一五)說:

   「比丘眾!此心極光淨,而客隨煩惱雜染、無聞異生不如實解,我說無聞異生無修心故 」。 「比丘眾!此心極光淨,而客隨煩惱解脫,有聞聖弟子能如實解,我說有聞聖弟子有修心 故」。

  這是『阿含經』中明確的心明淨說。心是極光淨pabhassara的,使心雜染的隨煩惱 upakkilesa,是「客」,可見是外鑠的,而不是心體有這些煩惱。心清淨而與客塵煩惱發生關係 ,是如來藏說的重要理論,不能不說是淵源於『阿含經』的!

  「心性本淨」,在部派佛教中,是大眾部Maha^sa^m!ghika、分別說部Vibhajyava^din 二大系所繼承宏揚的。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五0•一五中──下)說:

   「大眾部、一說部、說出世部、雞胤部本宗同義者、……心性本淨,客隨煩惱之所雜染, 說為不淨」。

  大眾部的心淨說,『隨相論』曾有所解說:「如僧祇等部說:眾生心性本淨,客塵所污。淨 即是三善根;眾生無始生死以來有客塵,即是煩惱,煩惱即是隨眠等煩惱,隨眠煩惱即是三不善 [P70] 根」(6)。依『隨相論』說:大眾部等以為心是本淨的。三善根,與三不善根──隨眠一樣,是與 心不相應的,類似種習那樣的善惡功能。依三不善根而起煩惱,依三善根而起信智等善法。大眾 部是但立善、惡二性的,心不是善不善心所法,不過不善的隨眠與不善心所,是可以離滅的,所 以與善根(及善心所)相契應,而被稱為「心性本淨」的。

  印度本土的分別說部,如化地部Mahi^s/a^saka等,說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論師, 是稱之為「分別論者」的。如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•一四0中──下)說:

   「有執心性本淨,如分別論者。彼說心本性清淨,客塵煩惱所染污故,相不清淨。……彼 說染污不染污心、其體無異。謂若相應煩惱未斷,名染污心,若時相應煩惱已斷,名不染 心。如銅器等未除垢時,名有垢器等;若除垢已,名無垢器等:心亦如是」。

  分別論者的心淨說,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七二(大正二九•七三三上)也說:

   「分別論者作如是言:唯有貪心今得解脫,如有垢器,後除其垢;如頗胝迦由所依處顯色 差別,有異色生。如是淨心貪等所染,名有貪等,後還解脫。聖教亦說心本性淨,有時客 塵煩惱所染」。

  「分別論者」的心性本淨,在煩惱未斷以前,是性淨相染的;雖有染污相,而心的體性不變 。在「分別論者」說來,有染污心與不染污心,不是有兩類不同的心,而是「其體無異」的「一 [P71] 心」,只是相應煩惱斷與未斷的差別。有染污是客塵所染,是外鑠的,其體無異的心,本性是清 淨的。『大毘婆沙論』所說的「一心相續論者」,與「分別論者」的見解是一致的,如卷二二( 大正二七•一一0上)說:

   「有執但有一心,如說一心相續論者,彼作是說:有隨眠心,無隨眠心,其性不異。聖道 現前,與煩惱相違,不違心性;為對治煩惱,非對治心。如浣衣、磨鏡、鍊金等物,與垢 等相違,不違衣等,聖道亦爾。又此身中,若聖道未現在前,煩惱未斷故,心有隨眠。聖 道現前,煩惱斷故,心無隨眠。此心雖有隨眠、無隨眠時異,而性是一。如衣、鏡、金等 ,未浣、磨、鍊等時,名有垢衣等。若浣、磨、鍊等已,名無垢衣等。有無垢等,時雖有 異而性無別,心亦如是」。

  「一心相續論者」所舉的譬喻,是出於『增支部』「三集」的。「但有一心」;「而性是一 」;「而性無別,心亦如是」,與「分別論者」的「其體不異」,完全一致。在『成實論』中, 有「相續心」的「一心論」(7)。『大毘婆沙論』還有「一覺論者」(8)。這些,可能不屬於同一部 ,但是大同小異的「心性本淨論者」。

  「心性本淨」,是大眾部及分別說部系所主張的。近於分別說部的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,引 用「心性清淨,為客塵染」的教說,也與『增支部』所說相合(9)。但在說一切有部,是沒有「心 [P72] 性本淨」的經說,也否定了「心性本淨」的理論,如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七二(大正二九•七三 三上──中)說:

   「分別論者作如是言……聖教亦說心本性淨,有時客塵煩惱所染。……故不應說心本性 淨,有時客塵煩惱所染。若抱愚信,不敢非撥言此非經,應知此經違正理故,非了義說 」。

  各部派所傳的『阿含經』,有不少出入。「分別論者」所誦的經中,有「心性本淨,客塵所 染」說,而說一切有部經中,是沒有的。在宗教的傳統信仰中,要別人捨棄自宗的經文,是不容 易的,所以只能論斷為「非了義說」,依正理而作解說與會通。總之,在說一切有部(及犢子部 、經部),這是「非經」、「非了義說」。不過、「心性本淨」說在佛法中、是了義或不了義, 方便說或究竟說,如以自宗的理論為標準,是不可能為人接受的!集成的四部『阿含經』,有一 古代傳來的判別準繩,就是約四部的特性說、有不同的四種宗趣。如赤銅鍱部Ta^mras/a^t!i^ya 的覺音Buddhaghos!a三藏、初期大乘的龍樹Na^ga^rjuna菩薩,就有類似的傳說,那就 是:『長阿含經』是「吉祥悅意」,「世界悉檀」;『中阿含經』是「破斥猶豫」,「對治悉檀 」;『增壹阿含經』──「增支部」是「滿足希求」,「各各為人(生善)悉檀」;『雜阿含經 』是「顯揚真義」,「第一義悉檀」(10)。進一步說,古傳的『雜阿含經』,實綜合了修多羅su^tra [P73] 、祇夜geya、記說vya^karan!a──三部分而成。依四種宗趣來說,「修多羅」是原始 結集的相應教,如蘊相應、處相應等、是第一義悉檀。「祇夜」是順俗的偈頌,起初是集十經為 一頌的「結集文」。「記說」有如來記說、弟子記說、諸天記說。「諸天記說」,後來也稱為祇 夜,就是「八眾偈」部分,是世界悉檀。「弟子記說」,如舍利弗S/a^riputra說、目犍連 Maha^maudgalya^yana說等,是對治悉檀。「如來記說」,如聚落主、婆蹉出家等,是為人生善 悉檀(11)。在原始聖典的考論中,知道『增壹阿含』──『增支部』,主要是依「如來記說」(如 說三念、四念、六念,四不壞信,慈心,十善等),經『如是語』itivuttaka而擴編所成的(12) 。「心性本淨」與鍊金等譬喻,『巴利藏』都在『增支部』中;漢譯『雜阿含經』,鍊金譬喻屬 於「如來記說」部分。如考論沒有錯誤,那末「如來記說」與『增支部』所說,「心性本淨」與 鍊金等譬喻,都是「各各為人」──啟發人為善的意趣;不是第一義悉檀(顯揚真義),當然是 「非了義說」了。『成實論』卷三(大正三二•二五八中)說:

   「心性非是本淨,客塵故不淨,但佛為眾生謂心常在,故說客塵所染則心不淨。又佛為懈 怠眾生,若聞心本不淨,便謂性不可改,則不發淨心,故說本淨」。

  『成實論』的思想,近於經部Su^trava^din『成實論』是不同意「心性本淨」的,但 對「心性本淨」的教說,從應機設教──對治的為人意義,加以解說。有些人以為心是常在(住 [P74] )的;在「原始佛教」中,常心是愚癡的邪見。對治常心的邪執,所以說心是可以成為不淨的。可以不淨,可見心是非常了。有些人自覺得心地不淨,煩惱重重,所以因循懈怠,不能勇猛的發 心修行。為啟發這些懈怠人的善心,所以說:自心本來是清淨的,暫時為煩惱所染,為什麼不自 勉而發淨心呢!為什麼為眾生說如來藏?『寶性論』舉出了五項理由,第一項就是「以有怯弱心 」(13),與『成實論』「為懈怠者」說相合;也與『增支部』的「各各為人生善」相合,這應該就 是說「心性本淨」的根本意趣。

  「心性本淨」論者,並不是從義理的論究中,得出「心淨」的結論;也不是大乘那樣,以自 己修持的體驗為依據。古代的「心性本淨論」者,如「分別論者」,「一心相續論者」,主要是 應用世俗的譬喻,以譬喻來說明「心性本淨」。如上文所引的,「一心相續論者」,舉浣衣、磨 鏡、鍊金等譬喻;「分別論者」,以銅器(垢或除垢)、日月為五事所覆、頗胝迦等譬喻。這些 譬喻,如浣衣、磨鏡、鍊金、除銅器垢,比喻了性本清淨,只是染上些塵垢,可以用浣、磨等方 法來恢復本淨;這是轉染還淨的說明。這些譬喻,有自體與外鑠的「主」、「客」意義。日月為 五事所覆,五事是煙、雲、塵、霧、羅畝羅手。雖譬喻的意義相近,但以日光與陰闇相關涉,說 明心與煩惱的「相應相雜」(14),可以引申出「道與煩惱同在」的理論。頗胝迦寶sphat!ika, 是「瑩淨通明」的,與紅色等物品在一起,就會成紅色等。這一譬喻,本是數論Sa^m!khya外 [P75] 道用來比喻自我與覺的(15)。『順正理論』引用了頗胝迦喻,早一些的唯識學要典『解深密經』, 也用來比喻三性的染淨(16)。「心性本淨」論者專憑譬喻來說明的學風,使我們想到了『如來藏經 』、『大般涅槃經』(前分)的風格。古代的正理Nya^ya學派,立譬喻量upama^na-prama^n!a 、以為譬喻有成立正理的力量。在後起的論理學中,譬喻量沒有成立正理的力量而被取消了, 然古代以為是可以成立的,所以部分佛經廣泛的應用。成立「心性本淨」的譬喻,是通俗的,合 於常情的,在佛法普及化的過程中,容易為人接受而日漸光大起來。然佛法立二諦,依世俗而引 向勝義;立四悉檀,方便誘化,而以第一義悉檀為究極。『瑜伽師地論』立四真實,在悟入的真 實以外,立「世間極成真實」,「道理極成真實」。「道理極成真實」,是從叡智的觀察研究而 來,與「世間極成真實」不同(17)。這猶如科學的理論,與常識的見解不同一樣。「心性本淨」說 ,始終以常識的譬喻為依據,是平易近人的,但決不是深徹的!這所以阿毘達磨論師要一再的說 :「世俗法異,賢聖法異」。

  心、意、識,一般是看作同名而異實的,所以綜合為「心意識」一詞。在經典的應用中,雖 然並不嚴格、卻也表示出每一名字的特性;這在古代阿毘達磨論師,早就注意到了。那末「心性 本淨」的心,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呢?心citta的特義、如古師說(18):

   1.「心是種族義。……彩畫是心業。……滋長是心業」。 [P76] 2.「集起故名心。……淨不淨界種種差別故名為心」。

  滋長、集起、種族,這些「心」的意義,都是種種的積集,依積集而有所生起。「彩畫」的 譬喻,也是以種種色彩,畫成種種圖像的意思。所以,對於種種的統一,不離種種而起的心,並 不表示單一性。如三增上學中,稱定學為心學。由於「定」是持心不動亂,使散亂的歸於平靜, 於一境上,心心相續不亂,名為「心一境性」,定也就名為「心」了。後代大乘唯識學者,以心 為阿賴耶識,正因為:「此識,色聲香味觸等積集滋長故」;「種種法熏習種子所積集故」;「 由種種法熏習種子所積集故」(19)。由於這一特性,除有關認識的、執取的名為「識」,引發行為 ,發生諸識的名為「意」而外,經中都泛稱為心,心是通泛的、總略的名詞。在經中,比起意與 識來,心的應用不少,但都是不加分析的。如與身相對的心,身行與心行,身受與心受,身精進 與心精進,身輕安與心輕安,身遠離與心遠離,都是內心的通稱。由於心為通稱,所以『雜阿含 經』卷一0(大正二•六九下)說:

   「比丘!心惱故眾生惱,心淨故眾生淨。比丘!我不見一色種種如斑色鳥,心復過是。所 以者何?彼畜生心種種故色種種」。

  眾生的惱──雜染與清淨,是以心為主導的,因心的雜染而成為雜染,心的清淨而成為清淨 。心是種種心,一切內心作用,都是可以稱為心的。如『相應部』等立十六心(他心智所知的心 [P77] ):有貪心,離貪心,有瞋心,離瞋心、有癡心,離癡心,攝心,散心,廣大心,非廣大心,有 上心,無上心,定心,不定心,解脫心,不解脫心(20)。十六心的前六心,也許會被想像為:有貪 心、離貪心等,似乎在貪、瞋、癡以外,別有心體的存在。然從攝心、散心、廣大心、非廣大心 等而論,十六心的被稱為心,到底不外乎通稱。所以聖教所說的心,是表示集中的,積聚的,總 略的,是種種的統一,純屬於現象論的立場。

  「心」有種種統一的意義,所以在佛法的發展中,學者的解說,傾向於心的統一。一、如阿 毘達磨論者的「心王」說:人心有或善或惡,或受或想或思等無數的作用,在分別的論究中,受 、想等被分離出來,稱為「從心而有」,「依心而起」的「心所有法」。「心所」以外的,稱為 心(王)──六識。分離了「心所有法」的心,近於現代心理學上的統覺作用。從種種心所而論 到所依的一心(六識中的一識),也會被誤解為心體與心用。好在阿毘達磨論者不這麼說、認為 心與心所是同樣的,只是總相知(是心)與種種別相知(是心所)的差別。二、如一心論者,引 用「心遍行獨行」,而以為不同的六識,只是一心的差別。三、如心性本淨論者:經上說:「心 極光淨,客塵所染」,依世俗的譬喻,而解說為「性淨而相染」。心是內在的一心,雜染或離染 ,而心體是清淨的。佛教界傾於內在的統一,是與世間心境相應的。一般人的見解,總是這樣的 :說到死生相續,就想到有一貫通前死後生者的存在,否則就不能說前後延續。說到從雜染到清 [P78] 淨,從繫縛到解脫,就設想為必有一貫通染與淨,貫通縛與脫的存在。這是世間的知見,為成立 一心,或神我的意識根源。心淨而有煩惱,煩惱除了而心還清淨,「心」就是貫通染淨的所依自 體,正如洗衣的衣,磨鏡的鏡,鍊金的金一樣。以世俗譬喻而成立的「心性本淨」,確是適合於 世間一般的見識,而富有啟發人心向善的作用。

  
註【8-001】『增支部』「三集」(南傳一七•四一六──四二一)。
註【8-002】『雜阿含經』卷四七(大正二•三四二上)。「增支部」「三集」(南傳一七•四二一──四二四)。
註【8-003】『增支部』「五集」(南傳一九•二二──二六)。「相應部」「覺支相應」(南傳一六上•二八五──二 八七)。
註【8-004】『增支部』「五集」(南傳一九•三二0──三二七)。『相應部』「覺支相應」(南傳一六上•三二四─ ─三三一)。
註【8-005】『增支部』「三集」(南傳一七•三三六──三四一)。
註【8-006】『隨相論』(大正三二•一六三中)。
註【8-007】『成實論』卷三(大正三二•二五八中)。
註【8-008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一(大正二七•五五中)。
註【8-009】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卷二七(大正二八•六九七中)。
註【8-010】拙作『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』(四八八──四九一)。 [P79]
註【8-011】拙作『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』(六七六──六八三)。
註【8-012】拙作『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』(七六四──七八七)。
註【8-013】『究竟一乘寶性論』卷四(大正三一•八四0下)『佛性論』卷一(大正三一•七八七上)。
註【8-014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•一四一上)。
註【8-015】劫本幸男『心性論展開的一斷面』(「印度學佛教學研究」二卷一號)。
註【8-016】『解深密經』卷二(大正一六•六九三中)。
註【8-017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三六(大正三0•四八六中)。
註【8-018】1.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七二(大正二七•三七一中)。2.『阿毘達磨俱舍論』卷四(大正二九•二 一下)。
註【8-019】『解深密經』卷一(大正一六•六九二中)。『攝大乘論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•一三四上)。『成唯識論』 卷三(大正三一•一三下)。
註【8-020】『相應部』「神足相應」(南傳一六下•一一四)。

  

第二節 初期大乘的心性本淨說

  「心性本淨」,起初為『增支部』所集錄,後來為大眾部Maha^sa^m!ghika、分別說部 [P80] Vibhajyava^din各派所宣揚,成為佛教界論諍的主題之一(1)。大乘佛教興起,採用了「心性 本淨」說。重慧的大乘,如『般若經』等,從般若體悟的立場,給以不同的獨到解說。成立於西 元以前,被考定為「原始般若」部分(2),已經說到了這一問題,如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一( 大正八•五三七中)說:

   「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,應如是學!不念是菩薩心,所以者何?是心非心,心相本淨故」 。 「爾時,舍利弗語須菩提:有此非心心不?須菩提語舍利弗:非心心可得若有若無不?舍 利弗言:不也。須菩提語舍利弗:若非心心不可得有無者,應作是言有心無心耶」! 「舍利弗言:何法為非心?須菩提言;不壞不分別」。

  與本經同類而廣略不同的經本很多,唐玄奘所譯的,就有五部(『大般若經』的前五分)。 無論是梵本、漢譯本等,文字上有些出入,而以「本性淨」來證成「是心非心」,是沒有實質差 異的。是心非心tac cittam acittam%,對於部派佛教中,以為相續心或與煩惱相應的心,本 來是清淨的見解,可說是從根本上給以否定。『般若經』所說的「非心」,是心空、心不可得的 意思。心性cittata^寂滅不可得,所以說「心(的)本性情淨」prakr!ti-citta-prabha^svarata^ 。接著,引起兩層問答:一、「是心非心」,不要以為有一非心的心(這是常情的意解 [P81] ),因為既然「非心」,不應該再問是有是沒有。「非心」是超越了有與無的概念,不能說是有 是無的。二、「非心」──心不可得,是說不壞avika^ra、不分別avikalpa。沒有變異 (壞),沒有差別(玄奘所譯的前三分,作「無二、無二分」;或「無分、無別」),就是(真 )如tathata^ ,不是世間分別心所分別那樣的。對於「心性本淨」,『般若經』從勝義 parama$rtha體悟的立場,糾正以心為清淨的見解,一直為後代中觀Ma^dhyamika、唯識 Vijn~a^nava^^din二派所宗奉。

  所引的經文,比對「小品」類『般若經』的各種本子,所說的「心」,有菩薩心bodhisattva-citta 、菩提心bodhi-citta的不同,如(3):

   1.「不念是菩薩心。(所以者何?是心非心,心相本淨故)」。 2.「心不當念是菩薩」。 3.「其心不當自念我是菩薩」。 4.「不執著是菩薩心」。 5.「彼菩薩雖如是學,不應生心我如是學」。 6.「不當念是我知道意」。 7.「不執著大菩提心」。 [P82]

  在大乘佛教的開展中,起先是「菩薩心」,遲一些才成立「菩提心」一詞(4)。如上文所引的 2.,是後漢(西元二世紀八十年代)支婁迦讖Lokaraks!a所譯的『道行般若經』,為最古譯 出的『般若經』。4.是唐玄奘所譯的,『大般若經』的第五分,是文字最簡短的。最先譯出的, 最簡短的,都作「菩薩」與「心」,與鳩摩羅什Kuma^raji^va所譯的『小品般若經』一致。 從文義的先後來說,須菩提Subhu^ti說:菩薩、菩薩的名字不可得,般若、般若的名字不可 得。菩薩與般若都不可得,如聽了而能體悟,不驚不怖的,那就是菩薩應學的般若波羅蜜。接著 說:菩薩這樣的學,不念manyeta──不執著、不高慢是菩薩心。上文從菩薩與般若──我 、法的都不可得,指出菩薩應這樣的學般若。然後,使菩薩反觀自心──知道我、法都不可得的 心,也是不可得而不可著的。依修行的過程來說,前說所觀的不可得,次說能觀的不可得。如改 作「菩提心」,在文義上,就不免感到突然了!在大乘佛教開展中,菩提心受到了佛教界的重視 ,菩薩心也就被轉化為菩提心了。如6.是吳支謙(西元三世紀初)譯出的『大明度經』,作「不 當念是我知道意」,道意是菩提心的古譯。7.是玄奘所譯『大般若經』的「第四分」,譯為「不 執著大菩提心」。現在梵本的『八千頌般若經』As!t!asa^hasrika^prajn~a^pa^ramita^-su^tra,也作 「菩提心不應著」bodhicittena namanyeta;manyeta有高慢的意思。進一步,到了「大品 般若」及「十萬頌般若」(與玄奘譯的前三分相當),就引申為「菩提心」bodhi-citta,「 [P83] 無等等心」asamasama-citta,「廣大心」uda^ra-citta──三心。羅什所譯的『大品般若經』 ,作「得是心」,「無等等心」,「大心」(5);「得是心」,一定是「菩提心」的訛寫。這樣, 本是觀能觀心的本性清淨,演化為菩提心的本性清淨了。

  心性本淨的「清淨」──prabha^svara有「明淨」的意思,是繼承『阿含經』說而來的。 依『般若經』說,清淨並不局限於心的本性,而是通於一切法的。如『小品般若經』說:「一切 法本清淨相」(6)。清淨,『般若經』是形容諸法甚深相的;經說極多,如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 卷七(大正八•五六六下)說:

   「如來所說無盡,無量,空,無相,無作,無起,無生無滅,無所有,無染,涅槃,但以 名字方便故說」。

  『般若』「第五分」說:「諸如是等無量法門,義實無異,皆是如來方便演說」(7)。無染是 清淨的異名,所以『大智度論』卷六三(大正二五•五0七上)說:

   「諸法實相常淨。……是清淨有種種名字,或名如、法性[界]、實際,或名般若波羅蜜,或 名道[菩提],或名無生、無滅、空、無相、無作、無知、無得,或名畢竟空等,如是無量無 邊名字」。

  依經、論所說,清淨,無生,空等,都是「異名同實」。方便的約境說,名為(真)如、法 [P84] 界、實際等。約行說,名為空,無相,般若等。約果說,名為菩提,涅槃等。雖有種種名字,而 都表示那勝義的体悟內容。『般若經』的「心本性淨」,可說引發了自性清淨如來藏說(8),但方 法是不同的。『般若經』是平等法門,觀一切法都是「本性空」的;如說「本性淨」,那就是一 切法本性淨。如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三(大正八•二三四上),在說明了「是心非心,心相本淨故 」,接著就說:

   「舍利弗復問須菩提:但心不壞不分別,色亦不壞不分別,乃至佛道[菩提]亦不壞不分別耶 ?須菩提言:若能知心相[性]不壞不分別,是菩薩亦能知色,乃至佛道不壞不分別」。

  不壞不分別」,是「心非心相」的意義。在菩薩觀慧中,不但是心,色……佛菩提,一切 都是不壞不分別,也就都是本性淨的。所以『般若經』說:「我不可得,……佛不可得,畢竟淨 故」(9)。「我不可得,……五眼不可得,畢竟淨故」(10)。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三(大正八•五五 一中)說:

   「須菩提!色淨即是果淨,色淨故果亦淨。受、想、行、識淨即是果淨,受、想、行、識 淨故果亦淨」。 「須菩提!色淨即是薩婆若淨,薩婆若淨故色淨。須菩提!色淨、薩婆若淨,無二無別, 無異無壞。受、想、行、識淨,即是薩婆若淨,薩婆若淨故,受、想、行、識淨。須菩提 [P85] !薩婆若淨、受、想、行、識淨,無二無別,無異無壞」。

  『般若經』是實踐的平等法門,說一切法本空,一切法本淨,而不是特重於心性本淨的。所 以說清淨,我與法,色與心,凡與聖,道與果,沒有一法不是畢竟清淨的。這是般若正觀的平等 法門,是實踐的,向上的。如來藏自性清淨,指出眾生本有如來性,為成佛淨因;或以如來藏為 依止,建立凡聖、染淨一切法。這是重於心(或我)的,說明的,從上向下的(或稱之為「卻來 門」)。所以『般若經』的心性本淨說,可能引發如來藏說,卻不是如來藏說。

  『般若經』說一切法本性空prakr!ti-s/u^nyata^又說一切法畢竟空atyanta-s/u^nyata^;說本 性淨prakr!ti-vis/uddha,又說畢竟淨atyanta-vis/uddha。淨與空,有什麼不同意義呢?『大智度 論』卷六三(大正二五•五0八下)說:

   「畢竟空即是畢竟清淨,以人畏空,故言清淨」。

  空與淨,只是名字不同,而內容是一樣的。佛法所說的空,走「最甚深處」,而聽者容易想 像為什麼都沒有。愛有惡空,是眾生的常情,所以大乘空義,屬於少數,而非一般人所能信受的 ,信受也容易誤解的。為了教化的方便,所以又稱為本性淨,畢竟淨。雖內容還是一樣,而在聽 眾聽起來,似乎有清淨微妙的存在,只要有所依著,就易於接受了。龍樹這一解說,對「初期大 乘」說空,而演化為「後期大乘」的說有,提貢了一項應機設教的合理解說。 [P86]

  「初期大乘經」的部類非常多,有關心性本淨說,大抵與『般若經』相契合,如『思益梵天 所問經』卷三(大正一五•五一中)說:

   「前際一切法淨,後際一切法淨,現在一切法淨,是三世畢竟淨,無能令不淨,性常淨故 ,是以說一切諸法性常清淨」。 「何謂諸法性淨?謂一切法空相,……無相相,……無作相,……是名性常清淨。以是常 淨相,知生死性即是涅槃性,涅槃性即是一切法性,是故說心性常清淨」。 「譬如虛空,若受垢污,無有是處;心性亦如是,若有垢污,無有是處。……以心相實不 垢污,性常明淨,是故心得解脫」。

  『思益經』得一切性──空、無相、無作的常清淨,說到心性常清淨。舉虛空為譬喻,比喻 凡夫心從來不為客塵所染污。這是在法法性淨的理念中,闡明心解脫citta-vimukti的可能。 因為「設垢污者,不可復淨」;修行而能達成心淨解脫,可見心性的本來清淨。

  大乘經採用「心性本淨」說,是應用到多方面的,如『持世經』所說的心念處Citta-smr!tyupastha^na 。觀心的生滅,虛妄無實,「從本以來,不生、不起,性常清淨,客塵煩惱染故有 分別」。從通達心無心相,「不分別是心是非心,但善知心無生相」。「不得心垢相,不得心淨 相,但知是心常清淨相」(11)。心常清淨,是超越於是垢是淨的;不著垢相、淨相,才是經說心性 [P87] 常淨的意趣所在(12)。『阿闍世王經』,是以悟解罪性本空,而懺除罪業為主題的。懺罪的教授, 是說明心不可得:不在內,不在外,不在中間;過去心已滅、未來心未至,現在心不住;心無形 、無處,無來無去。心如虛空那樣,煙、霧等五事,不能使虛空有垢,所以說:「心者本淨故, 亦無有沾污,亦無有而淨者」(13)。如『大淨法門經』,應用於煩惱即菩提的說明。一般以為心本 清淨,而不知一切法本來清淨,貪、瞋、癡等煩惱也是本來清淨,所以說:「若能思惟分別貪欲 、瞋怒、愚癡及諸塵勞,本悉清淨,是則菩薩求佛道也」(14)。從這幾部大乘經來看,心性本淨, 只是心空、不可得的別名,決不是說:心有清淨莊嚴的功德。

  
註【9-001】「心性本淨,性本不淨」,為「人喜起諍論』的「十論」之一,如『成實論』卷二說(大正三二•二五 三下、二五八中)。
註【9-002】原始般若的論定,如拙作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』(六二七──六三八)。
註【9-003】1.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一(大正八•五三七中)。2.『道行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一(大正八•四二五下) 。3.『摩訶般若波羅蜜鈔經』卷一(大正八•五0八下)。4.『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』(第五分)卷五五 六(大正七•八六六上)。5.『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羅蜜多經』卷一(大正八•五八七中)。6.『大明度 經』卷一(大正八•四七八下)。7.『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』(第四分)卷五三八(大正七•七六三下)。
註【9-004】參閱靜谷正雄『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』(六五)。 [P88]
註【9-005】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三(大正八•二三三下)。
註【9-006】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八(大正八•五七四中)『道行般若波羅蜜經』卷八(大正八•四六五上)。
註【9-007】『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』(第五分)卷五六二(大正七•九0四中)。
註【9-008】『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』卷二說:「大慧!有時說空、無相、無願,如、實際、法性,法身、涅槃,離 自性,不生不滅,本來寂靜,自性涅槃,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,如來、應供、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 句故,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」(大正一六•四八九中)。
註【9-009】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三(大正八•二三八下)。
註【9-010】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六(大正八•二六0下──二六一上)。
註【9-011】『持世經』卷三(大正一四•六五八下)。
註【9-01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九(大正二五•二0三下──二0四上),觀心念處,就是引用『持世經』的。
註【9-013】『阿闍世王經』卷下(大正一五•四0一下、四0三上──下)。『文殊支利普超三昧經』卷下(大正一五 •四二一下──四二二上、四二四中──四二五上)。
註【9-014】『大淨法門經』(大正一七•八二四上)。 [P89]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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